“妈不习惯。”她的声音很轻,混在公交车引擎的轰鸣里差点听不清,“活了四十年了,突然变成个小姑娘,还不能叫你宝儿……”
“在外面确实不能叫。”我的声音也轻下来了。旁边有乘客,不能说太多。
“回家关上门想怎么叫怎么叫。”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把头靠在椅背上闭眼休息。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打在她脸上,睫毛在颧骨上落了一小片阴影。
那张脸年轻得不真实,但闭着眼的表情跟我从小到大看了无数遍的没什么两样。
疲惫,隐忍,带着点不肯在人前露出来的委屈。
我把手里的编织袋放到膝盖上挡了一下视线。嗓子眼紧。
三站路,到了。
益民小区5栋,五楼,没电梯。
我扛着编织袋在前面爬楼梯,她在后面跟着。
爬到三楼她就开始喘了,不是体力不行,是二十年没爬过这么高的楼梯的生活惯性让她的节奏完全不对。
“慢点走,不急。”我在楼梯拐角停下来等她。
她撑着膝盖站在下面半层楼梯的位置,仰头看我,额头上有薄薄一层汗。
灰色T恤的领口因为出汗贴在了锁骨上,喘息的时候胸口的起伏幅度很大,两团隆起随着呼吸一上一下,布料上的拉扯纹路在每次吸气的时候绷紧、呼气的时候稍微松回去一点。
“你先上去把门开了。”她摆摆手,“妈自己慢慢爬。”
我嗯了一声,三步并两步上了五楼开了门。把编织袋扔进去,回到楼梯口等她。她终于爬上来了,扶着门框喘了几口气。
进了屋,她的目光扫了一圈。
“这么小。”她的第一句话。
然后是第二句“这租金多少一个月?”
“八百。”
“八百?!”她的声量猛地拔高,“这巴掌大的地方要八百?我以前在老城区租的两居室才六百!”
以前的事没法比了妈。我在心里叹了口气。你以前租的房子可没有学校附近这个地段。
“凑合住。”我把编织袋解开,开始往外掏东西。她的旧衣服、保温杯、洗漱用品、一盒没吃完的六味地黄丸。“我睡沙,你睡床。”
“你睡床,妈睡沙。”
“你睡床。”
“沈祈你跟妈犟什么,妈个子矮沙睡得下……”
“一米六五的人睡折叠沙腿伸不直。你睡床。”
她瞪了我一眼,嘴张了张,最终没再说什么。把保温杯往厨房水槽里一放,开始翻橱柜检查有没有蟑螂。
我把该放的东西放好,下楼去买日用品。
洗衣液、晾衣架、几条毛巾、两套碗筷、一提纸巾。
出了小区大门左转五十米就是建设路菜市场,路口摆着几个流动摊位。
水果摊、煎饼摊、卖袜子的。
然后我在巷口看到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
推着一辆破旧的三轮车,车上插着一排糖葫芦,红彤彤的。老头穿着灰色背心,戴着一顶已经看不出原色的草帽,正在整理竹签。
正常来说我不会在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前面停下来。但我经过的时候,老头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让我脚步一顿。
不是正常小贩看顾客的眼神。太安静了。瞳孔的颜色很深,深到我在里面找不到……
“小伙子,来一串不?”他笑了一下,很普通的商贩式笑容,但嘴角的弧度让我后脖子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