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迅瞥向上官婉儿。后者已合上账册,悄悄退到窗边,手指在窗框上轻叩了三下——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意为“情况有异,已唤护卫”。
“赵经历。”盐商王太太忽然开口,她丈夫捐了个三品虚衔,在这广州城里也算有头有脸,“陈公子的货,老身也买过几件,都是正经来路。你这一句‘走私违禁’,可有实据?”
“实据?”赵奎走到桌前,抓起一面放大镜,“这玩意儿,可是西洋军中所用之物!还有这些玻璃器皿——”他猛地将一只高脚杯摔在地上!
清脆的碎裂声让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按《大清律》,民间私造、私用类军器之物,形同谋逆!更别说这些器皿形制僭越,竟敢仿宫廷御用!”赵奎声音尖利,“陈明远,你可知罪?”
厅内一片死寂。
陈明远的心脏狂跳起来。他瞬间想通了关窍——这不是寻常找茬,而是精心设计的局。放大镜在西洋确有望远之用,玻璃器皿的造型他也确实参考过后世博物馆里的清代官窑器。若真被人扣上“私造军器”“僭越礼制”的帽子,别说生意,性命都难保。
“赵经历此言差矣。”
清冷的声音响起。众人望去,只见上官婉儿从窗边缓步走来,手中不知何时多了本厚厚的册子。
“此物在西洋名曰‘放大镜’,多为读书人阅览小字、工匠观察细微之用。西洋商船带来的货单上写得明白,广州海关亦有备案。”她翻开册子某一页,声音平稳如常,“至于这些玻璃器皿——赵经历可知,十三行去年共进口西洋玻璃器三千七百余件,形制五花八门。若按您的说法,十三行全体行商都该下狱了?”
赵奎脸色一变:“你是什么人?敢在此妄议朝廷法度!”
“小女子不过一账房。”上官婉儿合上册子,“但这本《十三行进出口货物录》是海关衙门刊印的,赵经历要不要核对一下?”
她将册子递过去。赵奎接过翻了几页,脸色渐渐青——那上面确实白纸黑字列着各类玻璃器的名目,甚至还有插图。
林翠翠此时也反应过来,娇笑着上前:“哎哟,赵大人怕是误会了。这些物件我们摆出来,就是让夫人们看看样子,喜欢的再订货从南洋运来,哪敢私造呀?”她边说边从袖中掏出个荷包,悄悄往赵奎手里塞,“这天热,大人们辛苦了,喝杯茶……”
“放肆!”赵奎猛地甩开她的手,荷包落地,滚出几颗金瓜子,“本官秉公执法,岂容尔等贿赂!”
他身后的差役齐刷刷上前一步,手按刀柄。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就在此时,楼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且慢——”
一个穿着六品文官补服的中年男子匆匆上来,额上都是汗。陈明远认得他,是十三行总商潘启官身边的师爷,姓吴。
吴师爷朝各位夫人团团作揖,然后快步走到赵奎面前,压低声音:“赵经理,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屏风后。隐约传来断续的低语:“……和大人吩咐……不可妄动……王爷那边……”
陈明远的耳朵捕捉到“和大人”三字,心中雪亮——是和珅。果然是他出手了。
片刻后,赵奎铁青着脸走出来,狠狠瞪了陈明远一眼:“今日暂且记下。这些货物全部封存,待本官禀明知府大人再行处置!我们走!”
差役们稀里哗啦地退去。
满堂的夫人小姐早已花容失色,纷纷告辞。不过一炷香时间,刚才还热闹非凡的厅堂就冷清下来,只剩下满地狼藉和那几个贴着封条的木箱。
水晶灯依旧亮着,却照得人心里寒。
“陈公子。”吴师爷走过来,擦了擦汗,“今日之事,潘公事先也不知晓。这赵奎是知府刘大人的心腹,而刘大人……”他欲言又止。
“刘大人与和珅有旧?”陈明远直接挑明。
吴师爷苦笑:“公子既然明白,我也不瞒了。广州这地方,生意做大了,难免惹人眼红。您那面膜的买卖,听说京里几位大人都知道了。”
他匆匆告辞,临走前又回头低声道:“潘公让我转告:三日之内,必有转机。让公子稍安勿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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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吴师爷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陈明远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公子……”林翠翠红着眼眶走过来,裙摆上还沾着摔碎的玻璃渣,“都是我没用,刚才要是……”
“不关你的事。”陈明远拍拍她的肩,看向窗外珠江上往来如梭的船只,“人家是冲着我们整盘生意来的。今日就算没这品鉴会,也会有别的由头。”
上官婉儿正在检查封条,闻言抬头:“这些封条盖的是广州府的印,但公文上的日期有问题——赵奎说奉命查处,可这公文是三日前出的。若真如此,他大可昨日就来查封仓库,何必等我们办起品鉴会、惊动了这么多官眷才动手?”
张雨莲轻声道:“他是故意的。当着这么多有头脸的夫人小姐的面难,就是要坏公子的名声。传出去,谁还敢买‘走私违禁’之人的货?”
陈明远点头。这手段毒辣,不仅要断他财路,还要毁他立足的根本。
夜幕渐渐降临,江面上亮点渔火。
三人收拾残局。林翠翠默默捡拾碎片,上官婉儿重新核对账目,张雨莲则小心地将未开封的货品装箱。水晶灯下,三个女子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偶尔交汇。
“婉儿姐姐。”林翠翠忽然低声开口,“刚才……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