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婉儿手中毛笔顿了顿:“谢什么?”
“要不是你拿出那本册子,今日恐怕难以收场。”林翠翠咬了咬唇,“我……我只会耍小聪明,遇到正经事就慌了。”
“你也帮了忙。”上官婉儿的声音柔和了些,“那种场合,硬碰硬没用,你上去周旋是对的。”
张雨莲走过来,递过两杯温茶:“都歇会儿吧。我瞧那赵奎走时眼神不善,此事恐怕还没完。”
三人围坐在唯一没被搬走的圆桌旁,烛火在她们年轻的脸上跳跃。
陈明远看着这一幕,心中某个地方微微触动。这几个月来,她们争过、吵过、互相别过苗头,可当真遇到难关,却又能自然而然地站到一起。
“公子。”上官婉儿忽然问,“吴师爷说三日之内必有转机,您觉得可信吗?”
“潘启官在十三行经营三十年,树大根深。他既然说了,应该有些把握。”陈明远沉吟,“但我奇怪的是,和珅为何要挑这个时候难?”
林翠翠眨眨眼:“不是因为我们生意太好,抢了别人的利?”
“没那么简单。”陈明远摇头,“面膜的生意虽然红火,但放在整个十三行的贸易里,不过九牛一毛。和珅若是只为求财,大可派人来谈分成,何必用这种撕破脸的手段?”
窗外忽然传来打更声——戌时了。
陈明远起身:“先回去吧。这几日小心些,出门多带几个人。”
四人下了楼,海天阁外已备好两顶轿子。陈明远本想让她们三人坐轿,自己步行,上官婉儿却摇头:“一起走走吧,江边风凉,正好醒醒神。”
于是四人沿着珠江缓缓而行。夜色中的广州城依旧繁华,沿街店铺灯笼高挂,酒肆里传出猜拳行令声。远处十三行的洋楼亮着零星灯火,那是还在对账的商行。
“公子你看。”张雨莲忽然指着江面。
一艘双桅洋船正缓缓驶入港口,船头挂着的灯笼上,赫然是个英文“du”字。
“是沃森先生的船。”陈明远认了出来,“他比预定早到了三天。”
这沃森是个英国东印度公司的中层管事,与陈明远有过几次交易,为人还算守信。上次来信说会带来一批英格兰的新奇玩意儿,其中就有——
陈明远心头猛地一跳。
他想起沃森信中的一句话:“随船还有一位特殊客人,对阁下的‘现代明’极感兴趣。”
当时他只当是寻常客商,可如今联想今日之事……
“翠翠,婉儿,雨莲。”他停下脚步,声音严肃起来,“你们先回去。我去码头一趟。”
“这么晚了——”林翠翠急道。
“必须去。”陈明远望向那艘正在下锚的洋船,船影在夜色中如蛰伏的巨兽,“我可能知道和珅为什么着急动手了。”
广州码头在夜色中依旧繁忙。
苦力们喊着号子装卸货物,监工提着灯笼来回巡视,夹杂着粤语、官话和蹩脚英语的吆喝声在咸湿的空气里飘荡。沃森的船停靠在三号泊位,船板上已经搭起了跳板。
陈明远刚走近,就看见沃森那高大的身影出现在船舷边。这个四十多岁的英国人穿着一身深蓝色呢子外套,金在灯笼光下泛着微光。
“陈!我亲爱的朋友!”沃森用生硬的汉语喊道,张开双臂迎下来,“你果然来了!我就知道你会来!”
两人拥抱了一下。沃森身上有股烟草和海水混合的味道。
“沃森先生,一路辛苦。”陈明远笑道,“怎么提前到了?”
“顺风,一路顺风!”沃森搓着手,眼神却有些闪烁,“陈,我要给你介绍一个人——一位从伦敦来的贵人。他在船上等你。”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陈明远心头那丝不安越强烈。
他跟着沃森登上甲板。洋船的内部比中国商船简洁许多,走廊狭窄,两侧都是舱门。沃森领着他走到最里面的一间,敲了敲门。
门开了。
舱室内点着煤油灯,一个穿着深褐色常服的中年男子坐在桌旁。他约莫五十岁,面容清癯,鼻梁上架着副金丝眼镜,正低头看一本厚厚的册子。听到动静,他抬起头来。
陈明远呼吸一窒。
那人的面容他有印象——在穿越前看过的清代外销画里。这是乔治·斯当东,英国第一位汉学家,历史上曾随马戛尔尼使团访华,后来长期在东印度公司任职,是个真正的中国通。
可他怎么会在这里?马戛尔尼使团要年才来华,现在才乾隆五十一年……
“陈先生,请坐。”斯当东开口,竟是一口流利的官话,甚至带点京腔,“原谅我用这种方式与你见面。但沃森告诉我,你是个喜欢直接的人。”
陈明远稳住心神,在对面坐下:“不知阁下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