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铜雀灯台上跳了一跳,将灭未灭时,张雨莲伸手护住。
灯影在她脸上摇曳,映出眼下深重的青黑。手边摊开的《钦天监星象录·乾隆三十九年》已翻至卷末,墨字间的朱砂批注像干涸的血迹。她指尖划过某页边缘——那里有一处极细微的破损,似是被人反复摩挲所致。
“寅时三刻,月犯井宿,有赤气贯之……”
她喃喃念出这句,心脏突然紧收。
这是陈明远重伤后的第七夜。御医第三次摇头离去时,上官婉儿将一块浸了冷水的帕子覆在陈明远额上,声音压得极低:“若今夜高热不退……”
话未说完,但三人都明白。
林翠翠从外间掀帘进来,袖口沾着夜露,神色却比露水更冷:“皇上那边我应付过去了,说姐姐们为祈福彻夜抄经。”她将一小包药材放在桌上,目光投向屏风后榻上昏睡的人影,“但和珅今日在乾清宫外‘偶遇’了我。”
上官婉儿猛然抬头。
“他问了什么?”张雨莲合上书卷。
“问陈公子伤势,问我们近日需不需要西洋金鸡纳霜。”林翠翠冷笑,“句句关切,字字试探。我按先前商议的,只哭诉公子命薄福浅,求他莫在皇上面前提此事,免得圣心不悦嫌我们晦气。”
“他信了?”
“信不信不知,但塞了张五十两银票,说是给公子抓药。”林翠翠从袖中取出银票,在烛火上点燃,看它蜷曲成灰,“这钱烫手。”
烛火又晃了一下。
张雨莲忽然站起身,将《星象录》捧到灯下:“你们来看这个。”
书页在乾隆三十九年四月十五日的记录处摊开。
上官婉儿最先察觉异常:“这一夜的星象记载,比前后日都详尽数倍。”
确实。寻常记录不过“晴,月明星稀”几字,这一夜却详细标注了月亮在每一刻的位置、亮度变化、周边星宿方位,甚至记下了“酉时二刻,月华有晕,晕色泛青”这样的细节。更奇的是,页边空白处有数行极小的楷书批注,墨色较正文浅些,似是后来添补:
“月行疾于常时三刻。”
“井宿光暗,若有所蔽。”
“亥初,西廊铜壶自鸣。”
“铜壶自鸣?”林翠翠蹙眉,“宫中计时铜壶,除非有人触碰,怎会自鸣?”
“还有这里。”张雨莲翻向前一月的记录,“三月十五,记载虽简略,但特别注了‘夜半风起,慈宁宫檐铃尽响,查无风源’。”
再往前翻,二月十五:“御花园池水无风起波,锦鲤群聚池东,持续半刻。”
一条条翻下来,三人呼吸渐渐屏住。
每月十五,皆有异象。或微或显,但必有一桩怪事记录在案。而这些记载旁,总会有那浅墨批注,字迹工整克制,却掩不住笔锋间的急切。
“批注者是谁?”上官婉儿指尖轻触纸页,“能接触钦天监原始记录,且有心逐月查验……必是宫中之人。”
张雨莲已从书堆底层抽出一本泛黄册子:“我前日整理旧籍时现的,《前明宫廷异闻录》,原以为是志怪杂谈。”她快翻至某页,“看这段:‘嘉靖二十八年七月望,西苑有宫人见月中有影如门,俄而宫墙现虚像,似楼阁重叠,片刻即散。是夜,奉先殿更鼓不击自鸣。’”
“望日……”上官婉儿眸色一深,“每月十五。”
林翠翠忽然倒抽一口气:“我想起一事。”她走近两步,声音压得更低,“陈公子带我们穿越那日——是什么日子?”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
张雨莲从桌屉深处取出一本皮质封面的笔记,那是陈明远的私人物品,穿越时随身带来。她颤抖着翻到最后一页有用记录,日期赫然是:
o年月日。
寂静吞没了厢房。只有陈明远在屏风后出一声模糊的呻吟,上官婉儿立刻起身去探他额头,回来时脸色稍缓:“高热略退了。”
“每月十五……”张雨莲重复着这四个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书页边缘,“若穿越并非偶然,而是某种……周期性现象?”
上官婉儿已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夜空如墨,弦月如钩,离满月尚有七日。“若真是周期,那么下次‘节点’就在七日后。”她回头,眼中映着烛光,“我们或许有机会——”
话音未落,外间传来脚步声。
林翠翠瞬间吹灭了两支蜡烛,只留最暗的一盏。张雨莲将摊开的书籍快合拢,塞进桌下暗格。上官婉儿已闪身至门边,从缝隙向外窥视。
来人是名小太监,提着食盒,在院中站定:“几位姑娘,和大人命奴才送些夜宵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