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被囚于此已四日。和珅并未用刑,甚至给了她纸笔、茶水,以及一摞星象历法书籍。这反而让她更加不安——猫在吃掉老鼠前,有时也会逗弄一番。
但今夜来的不是送饭的哑仆。
和珅独自走进囚室,手里提着一壶酒,两只玉杯。他在石凳上坐下,斟满一杯推过来:“上官姑娘,喝一杯驱驱寒。”
婉儿不动:“和大人这是要送行酒?”
“若是送行,该用烈酒。”和珅自己饮了一口,微微一笑,“这是江南的桂花酿,甜而不烈,像你们那个时代的……饮料?”
婉儿瞳孔微缩。
“不必惊讶。”和珅把玩着玉杯,“这半年来,我翻阅了内务府所有关于‘异象’的记载。从康熙年间汤若望的星图,到雍正朝云南巡抚呈报的‘天外飞石’,再到你们出现那夜,钦天监记录到的‘荧惑守心,群星移位’。起初我也以为你们是妖人,直到——”
他放下杯子,从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张泛黄的画纸。纸上用西洋透视法绘着一座古怪建筑: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反射天光,街道上有方盒子似的车辆穿梭。
画纸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壬午年八月十五,梦中所见未来之都,醒而绘之,恐骇世人,遂秘藏。落款是:悼红轩主
“曹雪芹。”婉儿脱口而出。
“果然认得。”和珅眼中精光一闪,“三年前,我在曹家抄没的遗物中现了这幅画。当时只当是狂人臆想,直到你们出现,直到林翠翠在皇上书房认出那幅与《红楼梦》同源的异域画——我才明白,曹沾或许不是做梦,而是真的‘看见’过。”
他倾身向前,声音压低:“你们来自那个未来,对不对?”
婉儿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和大人既然猜到了,想要什么?长生?权势?还是未来世界的宝藏?”
“我要的,是‘选择’。”和珅站起身,走到窗边,“我这一生,十三岁承袭三等轻车都尉,二十三岁升御前侍卫,三十岁入军机处。人人都说我和珅是靠谄媚上位,可谁知道,我从第一次面圣起,就在心里对自己说——我要做这天下最大的官,掌最大的权,敛最多的财。”
他转过身,月光照着他依然俊美的侧脸:“我做到了。可越是站得高,我越是恐惧。皇上今年六十有七了,太子暗弱,诸皇子虎视眈眈。一旦山陵崩,我这棵倚仗皇恩的大树,顷刻就会被人连根刨起。”
“所以你想逃?”婉儿忽然懂了,“逃到我们的时代?”
“或者任何一个时代。”和珅走回桌边,重新坐下,“上官姑娘,你们既然能来,必定有法子回去。带上我,作为交换,我放了你们所有人,包括陈明远——他现在应该已经落入我设下的第二重陷阱了。”
婉儿心脏一紧。
“别急,他暂时安全。”和珅微笑,“我若真要你们的命,早就可以动手。我在等,等你们集齐三件信物,打开那个……时空裂隙。届时,我们各取所需,如何?”
陈明远被带到和府时,天已微明。
他本以为会直接被押入地牢,却不想被引至一座精巧的书斋。和珅与上官婉儿对坐弈棋,见他进来,婉儿手中棋子“啪”地落在棋盘上。
“陈先生,请坐。”和珅推过一杯茶,“玉匣可还安好?”
陈明远护住怀中:“和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合作的意思。”和珅掀开棋罐,取出三枚棋子,在棋盘上摆成三角,“天机镜,地脉图,还差一件‘人之信物’。我帮你们找,你们带我走——公平交易。”
“我们凭什么信你?”
“就凭我知道第三件信物是什么。”和珅一字一顿,“人之信物,系于血脉承续之身。曹雪芹为什么能梦见未来?因为他的血脉里,藏着穿越者的基因。你们要找的,是曹家后人,或者说,是那个最初将‘时空知识’带入此世之人的后代。”
婉儿猛地站起:“你是说……早在我们之前,就有人穿越过来了?”
“而且留下了血脉。”和珅从书架暗格中取出一本族谱,“曹家祖上是宋初将领曹彬,这你们知道。但鲜有人知的是,曹彬之妻林氏,乃南唐皇室遗孤。而南唐后主李煜,在他那《虞美人》里写过什么?”
陈明远脑中电光石火:“‘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月明中’——月明!又是月相!”
“李煜国破被俘后,终日借观星排遣愁绪。野史记载,他曾在七夕夜‘见天门开,有仙人授书’,从此词风大变。”和珅翻开族谱某一页,指着密密麻麻的批注,“我查了曹家所有姻亲脉络,现林家这一支,每隔三代必出一个能‘预知’之人。曹雪芹是,他的曾祖母林氏也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张雨莲的声音忽然从窗外传来:
“所以人之信物,是林家血脉的‘血’?”
她推门而入,林翠翠跟在身后。两人衣衫沾露,显然是一路疾奔而来。
“准确说,是血脉中蕴含的‘时空印记’。”和珅看向林翠翠,眼神复杂,“林姑娘,若我查得不错,你祖籍姑苏,父亲林如海曾任扬州巡盐御史——你正是姑苏林氏这一代的长女。”
林翠翠脸色煞白:“我……”
“不必害怕。”婉儿握住她的手,“我们不会用你的血做任何事。”
“但裂隙需要。”和珅平静地说,“十五之夜,以天机镜引星辉,以地脉图定坐标,再以时空印记承载者的血为引,方能打开通道。这是我从曹雪芹另一份手稿中破译的。”
他走向书斋东壁,推开一幅山水画,露出墙内的暗格。格中静静躺着一卷焦边的手稿,纸色暗黄,墨迹斑驳。
标题是:《风月宝鉴·真本》。
晨光彻底照亮书斋时,五人围着那卷手稿,陷入了漫长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