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儿直起身,拉开距离:“确实奇妙。不知大人从何处得来?”
“一个传教士所赠,说是能窥见天机。”和珅踱步到栏杆边,望着月色,“但本官更想知道,姑娘是从何处得来这些……越时代的知识?”
来了。直指核心的问题。
“大人说笑了,”婉儿垂眸,“民女不过是幼时随家父游历,偶得几位西洋教士指点,学了点皮毛。”
“皮毛?”和珅轻笑,“前日我让门客考校姑娘那道‘百僧分馍’题,乃是前朝算学孤本所载,姑娘不但瞬间解出,还给出了三种解法。其中一种,用的是什么‘二元一次方程’——这名词,我翻遍古今算经,未曾得见。”
夜风吹过,檐角铜铃轻响。
婉儿知道,此刻每一句话都可能万劫不复。她抬起眼,迎上和珅审视的目光:“大人既已查过民女底细,当知我祖籍福建泉州,自祖父辈便与蕃商往来。有些西洋新知,不足为奇。”
“泉州蕃商确实通晓异术,”和珅从袖中取出一页纸,“但不会知道这个。”
纸上,是婉儿三日前在茶楼与陈明远讨论时,随手写下的公式——牛顿第二定律的简化表达:f=a。旁边还有几行对抛物线轨迹的推算。
她后背渗出冷汗。原来他们早已被监视到如此地步。
“这是何物?”和珅问得轻描淡写,眼神却如鹰隼。
沉默在月下蔓延。太久了,久到和珅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就在此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走水了!东厢走水了!”
火光自内院东侧腾起,虽不大,却足以惊动整个和府。这是陈明远与张雨莲的策应——若婉儿寅时四刻仍未下楼,便制造混乱。
和珅眉头微皱,却没有动,反而更紧地盯着婉儿:“姑娘的同伴,倒是有趣。”
“中堂大人,”婉儿忽然开口,指了指天空,“您请看。”
几乎同时,一道流星划过天际,在夜空中拖出长长的光尾。这是陈明远用自制烟花制造的“天象”——他们计算过,今夜确有狮子座流星雨,只是肉眼难见,用烟花模拟,足以乱真。
和珅下意识抬头。
就在这一刹那,婉儿的手迅探入袖中,取出一枚极薄的玉片——这是她用摔碎的玉佩磨制的简易棱镜。她将玉片贴近天文镜的目镜,借月光折射,在水晶透镜上投下一小片光斑。
光斑落处,镜筒内部传来极轻微的“咔”声。
机关触动了。
但她来不及查看,因为和珅已经收回目光。
“流星虽美,转瞬即逝。”他意味深长地说,“就像一些不该存在于此世的东西,再耀眼,也终将湮灭。”
楼下脚步声逼近,管家在回廊外禀报:“老爷,火已扑灭,是东厢烛台倾倒引燃帷幔,无人受伤。”
和珅摆了摆手,示意退下。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婉儿身上,忽然换了个话题:“姑娘可知,我为何要建这璇玑楼?”
“民女不知。”
“因为我信天命。”他抚摸着天文镜的支架,“星辰运转,潮汐涨落,万物皆有定数。人如蝼蚁,妄图逆天改命,终究是徒劳。”
这话里有话。婉儿警觉起来。
“但姑娘这样的人,让本官开始怀疑,”和珅转身,紫袍在月光下泛着幽光,“或许真有‘异数’存在。”
他从怀中取出一物——不是武器,而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无字。
“这是那传教士留下的手札,与这架镜子一同送来。里面有些图样和算式,无人能解。”他将册子递来,“姑娘若能破译,这架镜子,便赠予姑娘,权当酬谢。”
婉儿没有接:“中堂大人的条件?”
“聪明。”和珅笑了,“条件很简单。下月初八,圣上木兰秋狝,我要姑娘随行,并在围场中为我做一件事。”
“何事?”
“到时自会告知。”他收回手札,“姑娘不必即刻答复。三日后,宴席之上,告诉本官答案即可。”
他做出送客的手势:“夜已深,姑娘请回吧。今夜之事……”
“民女从未到过璇玑楼。”婉儿接话。
和珅满意地点头。
走下九曲回廊时,婉儿的掌心全是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