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珅府邸的追兵被甩开三条街巷之后,上官婉儿才允许自己停下来喘一口气。
她单手撑着斑驳的砖墙,指缝里塞满潮湿的青苔。另一只手死死攥着那件从璇玑楼盗出的“西洋窥月镜”——铜质的镜筒还带着体温,镜片上凝结着这个时代不该有的光学精度。
“清点人数。”她压低声音。
陈明远从阴影里钻出来,袖口烧焦了一片,那是他放烟花时留下的痕迹。张雨莲紧随其后,髻散落,怀里还揣着两本从璇玑楼顺手牵羊的古籍。唯独少了林翠翠。
“翠翠呢?”上官婉儿心头一紧。
“被拦在后巷了。”陈明远脸色白,“她踩警报时扭了脚,一个守卫拽住了她的裙角。我回头看了一眼,好像——好像有人替她解了围。”
“谁?”
“看不清。穿的是和府小厮的衣裳,但动作不像。”
上官婉儿没有追问的时间。远处已经传来马蹄声,火把的光亮在夜雾里晕成一片橘红色的潮水,正沿着她们来路的方向漫过来。
“分开走。”她当机立断,“明远和我带着镜子,雨莲绕道回客栈等翠翠。天亮之前,任何人不得出门。”
张雨莲想说什么,却被上官婉儿一把握住手腕:“活着才能回去。”
这句话像某种暗号,让张雨莲把话咽了回去。她点点头,转身消失在另一条岔巷里。
上官婉儿拽着陈明远钻进一间废弃的豆腐坊。磨盘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墙角堆着霉的豆渣。他们蜷缩在磨盘与墙壁的夹缝里,听着马蹄声从门外的青石板路上碾过,听着兵卒粗重的喘息和腰牌碰撞的脆响。
“搜!”一个声音喊道,“大人说了,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
陈明远的呼吸压在上官婉儿耳边,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我们……我们是不是回不去了?”
上官婉儿没有回答。她只是把窥月镜抱得更紧了一些,铜镜的边缘硌得肋骨生疼。
和珅没有怒。
这是最让下人们恐惧的地方。
他端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茶凉了第三盏,却没有人敢上前更换。大厅里跪着一排今夜当值的守卫、门客和仆从,每个人都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这么说,”和珅终于开口,语调甚至算得上平和,“六个人进了璇玑楼,偷走了一件东西,你们连他们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领头的守卫额头抵着地砖,不敢抬起来:“回大人,那几人……那几人邪门得很。明明已经围住了,他们往墙根一贴,竟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消失?”和珅笑了一声,笑意里没有温度,“本官在官场沉浮二十载,见过贪的、狠的、聪明的、蠢的,唯独没见过会消失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月色很好,银辉铺满庭院,把假山和花木都勾勒出清晰的轮廓。这样的夜晚,不适合藏匿。
“传令下去,”他说,“全城暗搜。不要惊动九门提督,更不要惊动宫里。用我的人,走我的道。天亮之前,我要知道这几个人是人是鬼。”
“是!”
跪着的人如蒙大赦,潮水般退去。
唯独一个人没有动。
那是个年轻的小厮,跪在队伍的末尾,头垂得很低,肩线却不像旁人那般瑟缩。
和珅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你叫什么?”
“回大人,奴才叫阿桂。”小厮的声音清朗,带着一点京腔,又不完全是。
“抬起头来。”
小厮抬头。
一张很年轻的脸,眉眼干净得不像个伺候人的奴才。最让和珅在意的是那双眼睛——太静了,静得不像刚经历过一场夜盗风波。
“今夜你在何处当值?”
“回大人,奴才在后厨帮忙备宴,后来听说有贼,跟着追了一段,没追上。”
和珅点点头,不再多问。小厮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等他走远,和珅才对着空荡荡的大厅说了一句:“查查这个阿桂的来历。什么时候进的府,谁引荐的,家里还有什么人。”
暗处有人应了一声。
和珅重新坐回太师椅上,端起那盏冷透的茶,呷了一口。
他想起今夜宴席上那个自称“海外商人女眷”的女子。上官婉儿。这个名字像一枚棋子,在他脑海里盘桓不去。她谈吐间的机锋,她对天文历算的熟稔,她看向那座西洋自鸣钟时眼神里的——不是惊奇,而是审视。
仿佛她见过更好的。
仿佛她来自一个更远的地方。
比海外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