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京城东四牌楼。
天色微明,羊肉胡同口的早市刚刚支起几个摊子,卖炊饼的老汉正掀开笼屉,白茫茫的蒸汽裹着麦香散开。一辆青帷小车从胡同深处驶出,车辕上赶车的是个戴斗笠的精瘦汉子,鞭子甩得脆响,却并未在早市停留,而是拐进了向南的岔道。
车内,上官婉儿掀起车帘一角,向外望了一眼。
“甩掉了?”
陈明远摇头:“不好说。和珅手下粘杆处的人,比我们想的难缠。”
他面色疲惫,眼底泛着青黑——昨夜从和府逃出后,四人分两路回到藏身处,又在寅时紧急转移了一次。如今暂居的这处宅子,是张雨莲通过琉璃厂一个老主顾寻的,主人常年在外任官,空置已久。
“翠翠怎么样?”
“睡了。”陈明远顿了顿,“受了惊吓,手臂上的擦伤我处理过了,不碍事。只是……她一直在问,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上官婉儿没有回答,手指无意识地按了按袖中的硬物。
那是昨夜从璇玑楼中取出的“西洋窥月镜”。
与寻常望远镜不同,这东西通体用乌金铸成,筒身不过一尺,却沉得压手。最奇特的是镜筒前端镶嵌的那块透镜——并非透明水晶,而是呈现诡异的暗紫色,对着光看时,能瞧见里面隐隐有细密纹路流转,像是活的。
“到了。”
车停下时,上官婉儿才觉已到了一处僻静院落。陈明远扶她下车,张雨莲已等在二门,面色凝重。
“进来谈。”
堂屋内,林翠翠蜷在软榻上睡着,眉头紧锁,睡得并不安稳。张雨莲将上官婉儿引入东次间,掩上门,压低声音:
“那东西呢?”
上官婉儿从袖中取出窥月镜,放在桌上。
三人围坐,一时无人开口。
晨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落在镜筒上,那块暗紫色的透镜忽然闪过一丝流光。张雨莲目光一凝,伸手要去拿,却被陈明远拦住:
“等等。”
他从怀中取出一方丝帕,垫在手上,这才小心翼翼地捧起窥月镜,对着光细看。半晌,他放下镜子,声音紧:
“这不是十八世纪的东西。”
“什么意思?”
“这个透镜的材质——如果我没看错,是氟化钙晶体。”陈明远深吸一口气,“天然氟化钙确实存在,但要打磨成这种光学精度,需要现代技术。而且你们看这里——”
他指着镜筒连接处的一圈刻纹:“这不是装饰,是某种密封结构。我在研究所见过类似的设计,用于真空环境下的光学仪器。”
上官婉儿瞳孔微缩。
“你是说……这东西来自我们的时代?”
“不,比那更复杂。”陈明远摇头,“镜筒的金属成分我无法检测,但凭手感,比重不对。而且你们看这接口——这不是工业标准件,更像是……手工打造的。用十八世纪的技术,打造二十一世纪的光学元件。”
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又取出一样东西——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已磨损得厉害,隐约能看见“红楼梦”三个字。
“古籍那边有什么现?”
张雨莲面色凝重,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铺平。
“我昨晚没睡,把这本程乙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她指着纸上密密麻麻的标注,“有几个地方很古怪。”
“第一,纸张。这是乾隆年间的竹纸没错,但扉页的夹层里,有一片极薄的丝织物。我用茶水浸出纹路,是这个——”
纸上描摹着一个符号:一个圆圈,中间横亘一道弧线,像是弦月,又像是眼睛。
“第二,批注。”张雨莲翻到古籍某一页,“你们看这里。”
那是《红楼梦》第七十六回“凸碧堂品笛感凄清,凹晶馆联诗悲寂寞”。页边有一行极细的墨批,笔迹潦草,只有八个字:
“月满则亏,水满则溢。”
“这是脂砚斋的批语?”陈明远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