銮仪卫的灯笼在夜风里晃了晃,陈明远按住刀柄,余光扫过乾清宫西侧的月华门。三日前内务府那道调令来得蹊跷——銮仪卫整编,他这个汉人副使竟被拔擢为御前侍卫,专司乾清宫夜巡。
“陈大人好福气。”同僚的恭维犹在耳畔,他却只看见福长安那张堆笑的脸皮下,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探究。
此刻月色如霜,汉白玉台阶泛着冷光。陈明远数着步子,从乾清宫正门到西暖阁,恰好九十七步。这个数字他刻在脑子里,和珅的璇玑楼到后花园的角门,也是九十七步。
“站住。”
低沉的嗓音从阴影里浮出来。陈明远身形一顿,右手已按在刀柄上,转头时面色却平静如水——暗处走出的那人穿着侍卫统领的服色,四十来岁,面白无须,一双眼睛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
“卑职陈明远,今夜值守乾清宫正门至——”
“知道你是谁。”那人走近两步,灯笼的光照亮他腰间悬着的一块象牙腰牌,上面刻着三个字:粘杆处。
陈明远瞳孔微缩。粘杆处,乾隆三十九年设,明面上是替皇上捕蝉捉虫的闲差,暗地里——上官婉儿翻遍清宫档案,也只找到两句含糊其辞的记载:掌察内外,直通天听。
“粘杆处统领,图桑阿。”那人自报家门,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夜月色不错,“陈大人从銮仪卫来?”
“是。”
“銮仪卫掌乘舆供奉,怎么陈大人到了乾清宫,不守轿辇,反守宫门?”
这问话处处是坑。陈明远心思电转,面上却不动声色:“皇上口谕,乾清宫夜巡缺人,命卑职暂领此差。至于为何——”他顿了顿,迎上图桑阿的目光,“大人何不亲自去问皇上?”
图桑阿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有意思。”那笑容比不笑更冷,“陈大人可知道,乾清宫西暖阁里,今夜住着谁?”
陈明远心头一跳。西暖阁是皇上召见近臣的所在,这几日并无大宴,按例皇上歇在养心殿——
“是福长安福大人。”图桑阿不等他回答,自顾自道,“福大人今夜奉旨查阅内务府账册,据说是有人密报,宫中财物有不明出入。”
夜风吹过,陈明远后背沁出冷汗。他想起三日前,上官婉儿从和府带回的消息:和珅正在追查一件“不该出现在本朝”的西洋器物,而福长安的人,也在暗中翻检内务府旧档。
“陈大人脸色不太好。”图桑阿走近一步,压低声音,“也是,銮仪卫的人忽然调来乾清宫,偏巧今夜福大人就查账——换了我,脸色也好不到哪儿去。”
这话已经露骨得近乎摊牌。陈明远缓缓松开刀柄,深吸一口气:“图桑阿大人究竟想说什么?”
“想提醒陈大人一句。”图桑阿退后半步,灯笼的光重新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的冷意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捉摸的复杂,“粘杆处不归军机处管,不属内务府,只听皇上一人之命。皇上让查谁,我们就查谁;皇上让保谁——”他忽然住口,侧耳听了听,转身便走。
陈明远刚想开口,西暖阁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福长安提着袍角快步走出,身后跟着两个抱账簿的小太监。他看见陈明远,脚步顿了顿,目光在陈明远脸上停留片刻,忽然笑了:“陈大人,好巧。”
“卑职参见福大人。”
“不必多礼。”福长安走近,那股浓重的麝香味直冲鼻端,“陈大人可知道,今儿个我查到了什么?”
陈明远垂:“卑职不敢过问。”
“内务府账上,有一笔支出对不上。”福长安自顾自道,“乾隆四十年三月,造办处报损‘西洋窥月镜’一件,说是运送途中损坏。可巧,那会儿我正在造办处当差——那镜子压根儿没坏,是被人领走了。”
陈明远心跳如鼓,面上却不得不维持平静:“福大人明察秋毫。”
“领走镜子的人,是当时的内务府总管——和珅。”福长安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更巧的是,那面镜子上,有一块特殊的西洋水晶透镜。据说透过那透镜看月亮,能瞧见月亮上的山和谷。”
“福大人对卑职说这些——”
“因为那面镜子,三天前又出现了。”福长安打断他,目光如刀,“在和府夜宴上,有人用它来观星。”
陈明远脑子里“嗡”的一声。三天前,和府夜宴,上官婉儿破解璇玑楼机关,取出的信物正是那面“西洋窥月镜”——当时和珅在场,亲眼看见上官婉儿用它观月,当时只道是寻常,此刻想来——
“陈大人猜,那夜用过镜子的人,如今在哪儿?”福长安退后一步,笑意更深,“粘杆处的人,今儿傍晚把她请走了。”
林翠翠。
陈明远几乎要脱口而出,硬生生咬住了舌尖。他想起今日午后,林翠翠还来找过他,说想去街上买些脂粉——他当时忙于交接,只随口应了句“早些回来”。此刻想来,那或许是林翠翠察觉到了什么,想借机传递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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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大人说这些,究竟有何用意?”陈明远声音涩。
“用意?”福长安挑了挑眉,“陈大人多虑了。我只是偶然想起,陈大人和那位姑娘,似乎有些交情。随口一提,权当提醒。”他说完转身便走,走出几步又回头,“对了,图桑阿大人方才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陈明远顿了顿,“他说粘杆处只听皇上一人之命。”
福长安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消失在月华门后。
夜风更冷了。陈明远站在原地,手心全是冷汗。他想起上官婉儿说过的话:粘杆处是乾隆的眼睛,和珅是乾隆的手,手和眼各司其职,但偶尔,眼睛会看见手不该拿的东西。
眼下,眼睛动了。
陈明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梳理脉络:林翠翠被粘杆处带走,意味着乾隆已经知道那面窥月镜的事。但若皇上要追究,何必让粘杆处暗中拿人?直接下旨便是。唯一的可能是——皇上不想让和珅知道,他在查和珅。
而福长安今夜特意来“提醒”,又是谁的意思?是他自己要卖个人情,还是背后另有其人?
“陈大人。”
陈明远猛地转身,图桑阿不知何时又回来了,这回他手里多了一盏宫灯,灯光映着他面无血色的脸,愈显得阴森。
“皇上有口谕。”
陈明远单膝跪地。
“宣陈明远,即刻至养心殿见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