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辇的颠簸在卯时三刻骤然停止。
陈明远从半梦半醒中惊坐起,后脑勺撞在车厢木板上,闷响一声。他揉着痛处掀开帘子,塞外的晨风灌进来,带着青草和马粪混合的气息——这味道他闻了六天,依然没能习惯。
“怎么停了?”
无人应答。
他探出半个身子,只见绵延数里的行军队列像一条被掐住七寸的长蛇,前队已经扎堆,后队还在陆续聚拢。几个身着黄马褂的御前侍卫策马从队伍前方奔过,马蹄声急促,却不见有人传令。
“不对劲。”他缩回车厢,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挎包。
那是一个现代风格的腰包,帆布材质,拉链已经有些脱线。穿越那天,他正好背着它去市采购——里面有一瓶未开封的防狼喷雾、一包压缩饼干、一把瑞士军刀,以及两部对讲机。对讲机是帮朋友带的婚庆道具,崭新出厂,连塑封都没拆。
此刻,其中一部就躺在他掌心,黑色外壳,天线短粗,指示灯暗着。
陈明远盯着它看了三秒,又塞回包底。
穿越第七天,他还没完全接受现实,但这不妨碍他建立起最基本的生存法则:在没有绝对把握之前,绝不暴露任何出这个时代认知的东西。
“陈大人!”车外传来尖细的嗓音,带着几分讨好的笑意,“和大人请您过去一趟。”
陈明远心里咯噔一下。
和珅。这个日后权倾朝野的名字,此刻还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御前侍卫,三等轻车都尉,乾清门行走。但这几天接触下来,陈明远已经察觉到此人非同寻常——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永远带着笑意,笑意底下却藏着探照灯似的光,仿佛要把每个人从里到外照透。
“和大人有何吩咐?”
“奴才不知。和大人之说,请您务必赏光。”
陈明远跳下车,整了整衣袍。这身从七品蓝翎侍卫的官服是临时赶制的,针脚粗糙,领口磨得脖子痒。他跟着传话的太监穿过车队,一路经过几辆装饰华丽的马车,隐约听见里面传来女子的笑骂声——那是随驾的宫女和内眷。
林翠翠她们应该也在其中一辆车里吧。
他收回目光,加快脚步。
和珅的马车停在中段靠前的位置,比陈明远的宽敞一倍不止。车帘掀开,一张年轻的脸探出来,眉眼细长,鼻梁高挺,笑起来露出整齐的白牙。
“陈兄,快请!”
陈明远上车,现车内不止和珅一人。角落还坐着一个老者,六七十岁年纪,须花白,穿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袍,正低头摆弄一个木匣。
“这位是?”陈明远警惕地打量老者。
“太医院的刘太医。”和珅随口介绍,又凑近压低声音,“前头出事了,死了个人。”
陈明远一怔:“死人?”
“押运粮草的民夫,今早现死在车底下。”和珅说话时一直盯着陈明远的眼睛,“刘太医刚验过,说是暴病而亡。可我看着不像——那尸身黑,七窍有血痕,倒像是中毒。”
陈明远心头一跳。
他想起出前张雨莲说过的话——“随军医书里记载的防疫措施,至少有五处漏洞。要是有人利用这些漏洞……”当时他以为是职业病,做hr的看见什么都要分析风险,没想到一语成谶。
“和大人为何与我说这些?”陈明远不动声色。
“陈兄是明白人。”和珅笑了笑,笑意却没到眼底,“这几日整顿行军队列,陈兄出的那些主意——什么分段行进、轮换休整、定点补给——我仔细琢磨过,看似简单,实则处处透着……嗯,透着些我瞧不明白的东西。”
陈明远心头警铃大作。
他那些所谓“现代管理学”,不过是大学选修课上学来的皮毛,放到古代居然成了降维打击。这几日乾隆接连召见,夸他“心思机巧,调度有方”,他就知道要坏事——太出挑了。
“和大人谬赞,不过是些雕虫小技——”
“是不是雕虫小技,我心里有数。”和珅打断他,眼神忽然变得锐利,“陈兄,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那民夫死得蹊跷,刘太医不敢深究,御前侍卫们各怀心思,我只问你一句——此事,你管是不管?”
陈明远沉默。
管?他一个穿越者,对古代毒物一窍不通。不管?万一真是有人投毒,针对的是谁?粮草?还是……
他的目光落在腰包上。
对讲机静静躺着。
“和大人。”他抬起头,“我想先看看尸体。”
尸体还停在原地,用一张破草席盖着,停在车队最外围。几个押运民夫跪在一旁,面色灰败,浑身抖——按大清律,同伴出事,他们都有连带责任。
陈明远蹲下身,掀开草席。
一股恶臭扑面而来。他强忍恶心,仔细观察:尸身确实黑,口鼻处有干涸的血痕,但奇怪的是——
“刘太医。”他转头看向跟来的老者,“您方才说,是暴病?”
刘太医点头:“从脉象看,心肺骤停,气血逆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