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古北口第三日,两万四千人的队伍在燕山群峰间拉成一条三十里的长龙。
陈明远骑在马上,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不是累的,是急的。
“又停了。”
他勒住马,眺望前方。午时的阳光直射下来,山道上的尘土被晒得白,本该匀前进的队伍现在像一条被掐住七寸的蛇——前段的旗帜还在移动,中段却彻底停滞,后队的辎重车马已经开始往路边的灌木丛里挤,试图找阴凉。
“陈主事,第三拨了。”身旁的小太监顺子苦着脸,“今儿个辰时到现在,走了不到二十里。”
陈明远没说话,翻身下马,踩着滚烫的山石往前疾走。绕过几辆堵在路中央的粮车,他看到了问题的症结——
一处不足三丈宽的隘口,两辆满载帐篷的骡车卡在一起,车轴交错,牲口受惊,十几个护军正用鞭子抽着骡子往两边拽。骡子嘶鸣着乱踢,车上的绳索越缠越紧,后面等待的车辆已经排出二里地去。
“谁让你们这么干的?!”陈明远冲上去,一把夺过护军手里的鞭子。
那护军回头,见是个穿着六品文官补服的年轻官员,先是一愣,随即梗着脖子道:“大人,这畜牲不听话,不用鞭子用啥?”
陈明远没理他,蹲下身看那两辆车的车轴。左边的车是标准的军需辎重车,轮距四尺二寸;右边那辆却是随行商队雇来的民车,轮距窄了三寸有余。两车交错时,民车的轮子卡进了官车车轴的缝隙里,加上骡子受惊往两边挣,越卡越死。
“拿千斤顶来。”陈明远抬头。
“啥?”护军一脸茫然。
“起重用的……算了。”陈明远咬牙,这种时候没法解释液压原理。他环顾四周,看到路边有根碗口粗的枯木,“去,砍下来,削成楔形,要快!”
趁着护军砍树的工夫,他指挥后面的人把两匹受惊的骡子解开,牵到一边。骡子一离开,两辆车的卡顿立刻松动了几分。等楔形木削好,他让人塞进两车之间的缝隙里,用大锤砸进去——
“嘎吱”一声,两车分开。
前后耗时一炷香,堵了半个时辰的隘口通了。
陈明远站在路边,看着重新开始移动的车队,却没有松口气。这只是今天第三起堵车,往前还有多少这样的隘口?还有多少轮距不一的杂车?还有多少不会疏导拥堵的护军?
他想起出前在兵部调阅的行军记录——康熙帝第三次木兰秋狝,两万七千人的队伍,从北京到围场走了整整二十七天。不是因为路远,是因为堵。
两万七千人,二十七天。每天消耗粮食四万斤、草料十万斤。多走一天,就是一天的消耗。乾隆这次带的虽然只有两万四千人,但按现在的度,三十天也到不了。
“陈主事。”
他转身,看到一队人马从后面赶上来。为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护军参领,穿着三品武官的补服,面相英武,眉宇间却带着几分倨傲。
“下官兵部主事陈明远,见过大人。”陈明远按规矩行礼。
“富察·傅恒。”那人在马上微微颔,“方才那两辆车,你处理得不错。但本官好奇——你方才说的‘千斤顶’,是个什么东西?”
陈明远心里一跳。傅恒,乾隆的小舅子,孝贤皇后的亲弟弟,御前侍卫出身,如今已是护军参领。这人虽然年轻,却是实打实的皇帝心腹。
“回大人,是下官家乡的一种工具,用来起重。”陈明远斟酌着用词,“用螺旋或液压的原理,一个人就能顶起千斤重物。”
“螺旋?液压?”傅恒皱眉,显然听不懂。
“就是……用巧劲,不用蛮力。”陈明远改口。
傅恒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有意思。你是今年恩科的新进士?听说你在兵部推行什么……‘行军日志’?把每日的行程、消耗、延误都记下来,还要画图?”
陈明远心里又是一跳。他到兵部不过两个月,这些事做得十分低调,没想到已经传到御前侍卫的耳朵里。
“只是些笨办法。”他谨慎道,“记下来,下次走同样的路,心里有数。”
“兵部的老家伙们可没你这么有数。”傅恒往前面看了一眼,“你既然有数,那你说说,今儿个这队伍,为什么老堵?”
陈明远沉默了一瞬。他知道这是个机会,也可能是陷阱。傅恒是皇帝的人,但皇帝身边的人,未必都是朋友。
“大人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那请大人移步。”陈明远指向路边一处略高的山坡,“站得高,看得清。”
山坡上,陈明远指向山下蜿蜒的队伍。
“大人请看。从这儿往前,队伍分成三截——最前面是前锋营和御前侍卫,中间是銮驾和随行官员,后面是辎重和护军。每截之间隔着里,看似有序,实则各自为战。”
傅恒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有什么问题?”
“问题在度。”陈明远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那是他昨晚根据这几天的观察画的行军示意图,“前锋营骑马,度快;銮驾慢,因为有皇上和各位大臣的轿子;辎重最慢,因为全是重车。按理说,度快的在前面,度慢的在后面,中间留出足够距离,各走各的,互不干扰。但山道狭窄,遇到隘口、桥梁、陡坡,后面的辎重还没上来,前面的銮驾就停了。銮驾一停,前锋营就得等。等銮驾再走,后面的辎重又堵上了——像一根绳子,两头拽,中间挤,谁也走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