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十六年七月初九,木兰围场。
戌时三刻,天边最后一丝余光沉入兴安岭山脉的褶皱里,御营大帐周围的火把次第燃起,将整片山谷照得如同白昼。
陈明远站在自己帐前,望着三丈外那顶明黄帷帐,指尖还在微微颤。
不是因为怕。
是肾上腺素退去后的生理反应。
三个时辰前,他从狼群爪下救出那个采药的孩童时,根本没时间思考。等把孩子交还给哭成泪人的母亲,他才现自己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那匹头狼的獠牙距离他的颈动脉,最多只有三寸。
“陈大人好身手。”
声音从侧后方传来,不紧不慢,带着一丝探究的意味。
陈明远转身,看见和珅正负手立在帐边,月光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这个二十岁的御前侍卫,此刻的目光却像一个老练的刑部官员——正在审视一件可疑的证物。
“和大人过誉。”陈明远拱了拱手,神色平静,“不过是急中生智,胡乱挥舞那瓶东西罢了。”
“那瓶东西。”和珅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陈某斗胆请教,那究竟是什么宝贝?隔着三丈远,竟能让七八头恶狼涕泪横流、狼狈逃窜?”
陈明远的心跳快了半拍。
防狼喷雾。
这是他从现代社会带来的贴身物品之一,成分是辣椒素和芥末提取物,在二十一世纪不过是女生夜跑的标配。但在乾隆十六年的木兰围场,这就是妖术。
“是药。”他面不改色,“家传的驱兽药方,用川椒、莽草、雄黄等十八味药材浸泡而成。临行前家母特意嘱咐携带,说塞外多猛兽,以备不时之需。”
和珅微微眯起眼睛。
“十八味药材?”他笑了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意味深长,“陈大人好记性。只是不知,是哪十八味?”
陈明远迎上他的目光。
“和大人若有兴趣,明日我便誊写一份药方奉上。”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谈论今日的天气,“只是其中几味药材炮制繁琐,稍有不慎便失了效力。大人若要仿制,还需寻个经验丰富的老药工。”
和珅盯着他看了足足三息。
然后突然笑了起来。
“陈大人说笑了。”他拱了拱手,“君子不夺人所好。既是家传秘方,和某岂敢窥探?”
他说完转身,走出三步,又停下来。
“对了。”和珅没有回头,“今日那位被狼群追赶的孩童,是正蓝旗佐领巴图尔的老来子。巴图尔是此次秋狝围场的总领之一,为人粗豪,但最重情义。陈大人救了他儿子,他在皇上面前,会还你这个情的。”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消失在帐篷的阴影里。
陈明远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许久没有动。
和珅最后这句话,是示好,还是敲打?
或者两者都是?
距离陈明远帐篷三十丈外,另一顶帐篷里,烛火摇曳。
张雨莲盘腿坐在羊毛毡毯上,面前摊开一本泛黄的《医宗金鉴》。但她没有在看,只是盯着某一页呆。
她在想下午的事。
那个被陈明远救下的孩子被送到她这里包扎伤口时,她正在整理随军的药材清单。孩子没什么大碍,只是膝盖和手肘有几处擦伤,她让药童取了金疮药来,亲自给他敷上。
然后她看见陈明远走进来。
他站在帐篷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右臂衣袖被撕裂了长长一道口子,露出的前臂上有三道深深的血痕——那是他抱着孩子冲出狼群时,被灌木丛划破的。
“你也受伤了?”她站起来。
“小伤,不碍事。”他摆摆手,想说什么,却被那个刚缓过神来的孩子一把抱住腿,嚎啕大哭着喊“谢谢恩公”。
她看着他手忙脚乱地安抚孩子,忽然想起他方才在狼群中的样子。
她从没见过那样的陈明远。
平日里,他是那个说话轻声细语、做事有条不紊的文官,负责整顿行军队列、计算粮草消耗,像个精密的算盘。但下午那一刻,当那头灰狼扑向孩子时,他像一支离弦的箭般冲出去,动作快得让她几乎看不清。
那不是读书人的身手。
那是——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张太医?”
帐帘掀开,一个年轻的御医探进头来,是太医院院使的弟子周述安。他手里捧着一本陈旧的医书,神情有些局促:“张太医还未歇息?我、我白日里听你提及《肘后备急方》中关于瘟疫防治的章节,回去翻查典籍,现一处疑点……”
张雨莲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书上,微微一顿。
那是她上午和他讨论时,随口提到的一个医学术语——现代医学的“潜伏期”概念,她用古代医书能解释的方式说了出来。没想到他竟记下了,还专程来讨教。
“周太医请进。”她侧身让开。
周述安走进来,却没有立刻展开医书,而是看了看她的脸色:“张太医今日受惊了。听闻你们随行的陈大人徒手搏狼,当真勇武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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