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雨莲垂下眼帘。
“陈大人是读书人。”她淡淡道,“不过是急中生智罢了。”
周述安点点头,翻开医书,指着其中一行:“你看这里,《肘后备急方》言‘凡伤寒,或二三日,或四五日,皆可汗’,但前朝医案中却有七日方病者。你说的那个‘潜伏期’,是否便是此理?”
张雨莲看着那行字,心里忽然有些复杂。
她来到这个世界快一年了,一直在小心翼翼地隐藏自己的“不同”。她说的话、做的事,都要先翻译成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她以为自己做得很好。
但今天下午,陈明远暴露了。
那瓶喷雾。
那种身手。
她不知道有多少人注意到,但和珅一定注意到了。那个年轻人,长着一张人畜无害的娃娃脸,眼神却比太医院里最精明的老御医还要锐利三分。
“张太医?”周述安见她走神,轻声唤道。
张雨莲回过神,歉然一笑:“周太医说的是。疫病之潜伏,正如箭在弦上,引而未。若能提前辨识,便可防患未然。”
周述安眼睛亮了起来。
“正是此意!”他激动得声音都高了几分,又连忙压低,“张太医见识高明,周某受教了。明日狩猎,周某想请张太医同往采药,围场北山有一处向阳坡地,这个时节正该有黄芪……”
他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脸微微有些红。
张雨莲看着这个年轻的御医,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在这个时代,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单纯的学术交流了。在宫里,每句话都要斟酌,每个人都要提防。但这个周述安,眼睛里只有医书和药材,像个还没被染缸浸透的白纸。
“好。”她点了点头,“明日辰时,我在帐外等候。”
周述安走后,张雨莲重新坐下,目光落在自己手边的一本笔记上。
那是她的“秘密笔记”,用现代医学知识记录的观察心得——军中药材的储存方式有漏洞、金疮药的配方可以优化、外伤感染的预防需要更严格的无菌操作……
这些东西,她不敢示人,却又忍不住想找个人交流。
今天下午,当陈明远抱着那个孩子冲进帐篷时,他看了她一眼,轻声说:“孩子没事,就是受了惊吓。你帮他检查一下,有没有内伤。”
那一刻,她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他们之间有一种默契。
一种无需言说、却能彼此理解的默契。
与此同时,御营大帐东侧三十丈,一顶小巧的帐篷里,林翠翠正对着一面铜镜呆。
镜中的人穿着满族贵女的服饰——月白色暗花绫旗袍,领口和袖口镶着三寸宽的青缎绣花边,髻上插着一支点翠蝴蝶簪。这是今天下午,乾隆身边的总管太监亲自送来的。
“林姑娘,”那太监笑得满脸褶子,“皇上说了,今晚宴饮,请姑娘献舞一曲。这是赏给姑娘的衣裳。”
林翠翠看着那套衣裳,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献舞。
她当然会跳舞。在现代,她是舞蹈学院科班出身,主修中国古典舞。但她来到这个时代,不是为了给皇帝跳舞的。
她是来寻找穿越回去的方法的。
可是三个月过去了,她连一点线索都没有。陈明远的随身物品里没有,张雨莲的医书里没有,上官婉儿的记忆里也没有。她们四个人,像四片被风吹落的叶子,落在这个陌生的时代,找不到回去的路。
“林姑娘。”
帐外传来轻轻的呼唤,是她带来的侍女小娥。
林翠翠收起心思:“进来。”
小娥掀帘进来,手里捧着一盏茶,欲言又止。
“怎么了?”
“方才……”小娥压低声音,“奴婢去给姑娘取晚膳用的银筷,经过御前侍卫的值夜处,听见几个人在说话。”
林翠翠眉心微动:“说什么?”
“他们在说陈大人。”小娥的声音更低了,“说陈大人白日里用的那瓶东西,不是寻常药物。有人说看见那东西喷出来时,竟带着白雾,像是……像是妖法。”
林翠翠的手指微微收紧。
“还有呢?”
“还有人说,陈大人一个文官,怎么会有那样敏捷的身手。正蓝旗佐领巴图尔手下的几个亲兵说,陈大人冲进狼群时,那步伐、那闪避,比他们这些打小在马背上长大的人还要利落三分。”
林翠翠沉默了片刻。
“这些话,你还告诉了谁?”
“奴婢谁也没敢说。”小娥连忙道,“奴婢知道陈大人是林姑娘的同乡,是好人。所以赶紧来回姑娘。”
林翠翠站起身来,走到帐帘边,掀开衣角,望向外面。
夜色中,陈明远的帐篷里还亮着灯。她看见有个人影站在帐外,是上官婉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