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珅的折子递上去第三天,木兰围场的空气中已经能嗅到火药味。
陈明远掀开帐帘时,正看见上官婉儿蹲在一截木桩前,用炭笔在桦树皮上写写画画。她今日换了身月白骑装,长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整个人透着一股子干练。
“这是第几拨了?”陈明远在她身侧蹲下。
“第十七拨。”上官婉儿头也不抬,“满洲正黄旗的佐领刚走,话里话外打听积分制是不是要削弱他们秋狝的份额。”
桦树皮上密密麻麻记着各旗的反应,陈明远一眼扫过去,满洲八旗下面画了十二个正号,汉军八旗却是清一色的负号。
“满官怕吃亏,汉官怕没机会。”上官婉儿终于抬起头,眼底有淡淡的青黑,“两边都不信这事儿能公平。”
陈明远想起昨天晚宴上的暗流涌动。富察家的人敬酒时皮笑肉不笑,汉军旗那几个参领倒是热情,可眼神里藏着讨好——讨好过头了,反而让人不安。
“皇上那边怎么说?”
“折子留中不。”上官婉儿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和珅今早来探过我口风,我瞧他那意思,是想抢在皇上表态前先学着办。”
陈明远眉头微皱。和珅这人聪明是真聪明,可太聪明了就容易聪明反被聪明误。
远处传来马蹄声,两人循声望去,就见林翠翠策马而来,身后跟着一头半大不小的鹿——活的,用绳子套着脖子,被马拖着跑得跌跌撞撞。
“你们快来帮忙!”林翠翠勒住马,满头大汗,“这畜生倔得很,我绕了三圈才套住!”
陈明远和上官婉儿对视一眼,都笑了。
“你这是要养着?”上官婉儿走过去,鹿见生人想躲,被林翠翠一把抱住脖子。
“积分制不是要算猎物吗?我先养着,等比赛开始那天再宰。”林翠翠理直气壮,“这叫——叫——”
“期货。”陈明远忍笑。
“对,期货!”林翠翠眼睛一亮,“陈秘书懂行!”
上官婉儿扶额:“翠翠,你打算把鹿藏哪儿?帐篷里?”
林翠翠被问住了,低头看看鹿,鹿也抬头看看她,一人一鹿俱是茫然。
远处传来张雨莲的声音:“你们快来,出事了。”
三人的笑同时敛住。
张雨莲的帐篷里,药材摆了半地。
她蹲在一堆黄芪前,脸色沉得能滴出水:“这批黄芪霉了,当归切片太厚,炮制火候不对,药效至少减半。”
陈明远拈起一片嗅了嗅,他虽然不懂中医,但霉味儿还是闻得出来的。
“随军药材出了问题,这是大事。”上官婉儿蹲下身翻看那些布袋,“能追到源头吗?”
张雨莲指了指布袋角落的印记:“理藩院的章,军需库出的货。”
帐帘被掀开,一个年轻御医探进头来——是太医院院正的次子,姓秦,这几天常来找张雨莲借医书。他看见满地药材,脸色也变了。
“这是——”
“秦公子来得正好。”张雨莲站起身,“这批药是从哪儿入库的?”
秦御医蹲下仔细查验,眉头越皱越紧:“理藩院军需库,主管是富察家的人。”他压低了声音,“富察·明义,三等侍卫,听说和福康安府上有往来。”
帐中一时安静。
福康安是乾隆的宠臣,富察家的人。这个弯弯绕绕的关系,任谁都听得懂分量。
“我去查。”陈明远转身要走,被上官婉儿一把拉住。
“你用什么身份查?一个南边来的布商,连举人都不是。”上官婉儿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在人心上,“这事儿得让皇上知道,但不能由我们捅上去。”
张雨莲咬着唇:“那这批药材怎么办?秋狝才刚开始,要是有人受伤——”
“先用我的。”陈明远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附近镇上有药铺,咱们自己采买应急。”
秦御医惊讶地看着他,似乎没想到一个商人能有这般决断。
上官婉儿却盯着那张银票——宝泉局的官票,面额二百两,上面有现代防伪暗纹。她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心却往下沉了沉。
这东西露了,迟早要出事。
下午的校场,和珅果然闹了笑话。
他依样画葫芦,也搞了个积分制——不过是针对内务府下人的。谁喂马喂得好,记一分;谁擦得干净御用器物,记两分;谁伺候主子伺候得周到,记三分。月底结算,分数高的有赏。
结果不到一个时辰就乱套了。
几个太监抢着给乾隆的御马刷毛,把马刷得炸了毛,差点尥蹶子踢人。膳房的厨子为了积分,一道鹿脯做了八种花样,浪费的食材够普通人家吃一个月。更离谱的是,有两个三等侍卫为了抢着给御帐巡逻,当场打了起来,被拖下去各打了二十板子。
上官婉儿站在远处看着,嘴角抽了抽。
林翠翠凑过来小声问:“你这是同情他?”
“不是。”上官婉儿转身往回走,“我是怕他记恨,回头给咱们穿小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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