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木兰围场的夜色仍浓得化不开。
陈明远是被一阵莫名的寒意惊醒的。他睁开眼,帐顶的暗纹在微弱烛光下隐约可见,耳边是巡夜侍卫的脚步声,规律而沉闷。他摸了摸枕边——那瓶防狼喷雾还在,铝合金罐体被体温焐得温热。
三天的狩猎,他已在满蒙贵族间树敌无数。那日用现代搏击技巧撂倒三个摔跤手,赢得乾隆一声“好”,却也换来无数道淬了毒的目光。
“陈大人。”帐外传来低唤,是张雨莲的声音,压得极低,“醒着吗?”
陈明远披衣起身,掀开帐帘。张雨莲裹着一件深青色斗篷,脸被冻得微红,手里攥着一卷纸。
“睡不着?”他侧身让她进来。
“翻医书翻到后半夜。”张雨莲将纸摊在矮几上,烛光映出她紧蹙的眉,“陈大人,我核对这三日军中所用药材,现黄芪、党参的消耗量比规制多出三倍,而止血用的三七、白及,入库数远低于应有之数。”
陈明远心头一跳:“你的意思是——”
“有人偷换军需药材。”张雨莲抬眸,眼中有医者的执拗与警觉,“但我不明白,偷减止血药,图什么?药材又不能当饭吃。”
帐外,巡夜侍卫的脚步声再次经过,整齐如常。
陈明远却忽然想起了什么。他起身,掀开帐帘一角,望向东北方——那是乾隆御帐所在的方向。御帐周围灯火通明,侍卫往来如织,一切井然。
太井然了。
“雨莲。”他回头,声音沉下来,“你把药材账目收好,天亮后……”话未说完,远处骤然响起一声尖锐的破空之音。
那是鸣镝——报警的响箭。
第一支箭射入御帐前火盆的时候,林翠翠正在帐中独坐。
她睡不着。三日前那场晚宴上,乾隆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太久,久到她在那些嫔妃眼中看到了刀。她知道自己不该多想,可那些刀太冷了。
箭矢入火的瞬间,她看见了——隔着帐帘的缝隙,一道黑影掠过,紧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箭矢裹着浸过油的布条,落入火盆,腾起一簇火苗,又落入帐幔。
“走水了!”尖叫声刺破夜空。
林翠翠抓起斗篷冲出去。御帐已燃起一角,侍卫们慌乱扑救,黑暗中不知谁在喊“护驾”,谁在喊“刺客”。她看见乾隆从御帐中疾步而出,身边只有四名贴身侍卫,明黄袍子在火光中格外刺目。
“皇上!”她几乎是本能地冲过去。
一支箭擦着她的耳畔掠过,钉在身后的柱子上,箭尾白羽还在颤动。
“护驾!护驾!”侍卫们终于反应过来,将乾隆围在核心。可刺客像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样,四面八方涌来,黑衣黑巾,刀锋雪亮。
林翠翠被撞倒在地,抬头时,正对上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混乱中格外冷静,正盯着乾隆所在的方向。那眼神她见过,在无数次的舞台表演中,在对手演员准备致命一击的前一刻。
她猛然站起,用尽全身力气喊道:“左边!刺客在左边——”
话音未落,那刺客已暴起,刀光直取乾隆咽喉。
上官婉儿是被风惊醒的。
她本在帐中整理白天的见闻笔记,忽然察觉帐幔飘动的方向变了。木兰围场地处塞外,入夜后多刮西北风,冷而硬。可此刻,风从东南来,带着一股潮湿的焦味。
她冲出帐外,看见御帐方向火光冲天,风中隐约传来喊杀声。她下意识抬头——月亮被薄云遮住,东南风正将火势向西推进,而西边,是随驾官员的营帐区,密集如蚁穴。
“不对。”她脑中飞转动,“刺客若真要杀皇上,不会先放火烧御帐——那是打草惊蛇。”
除非,火是佯攻。
她转身向御帐方向狂奔,斗篷在身后猎猎作响。跑出三十步,她忽然停住——东南风掠过她脸颊时,带着一种奇异的凉意,那不是草原夜风该有的温度。
她又抬头,看着月亮穿过云层的度,在心中默算风向变化的时间。五年前在剑桥选修的气象学课程,此刻像一道闪电劈开混沌。
“还有三十七分钟。”她喃喃道,“东南风会转为东北风。”
若刺客是算准了风向,先用火攻制造混乱,待风向后,再——
她不敢想下去,拔腿狂奔。
陈明远护着张雨莲赶到御帐前时,场面已混乱到极点。
乾隆被侍卫簇拥着退向后方,可刺客如潮水般一波波涌来,刀光剑影中不断有人倒下。火光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像一群挣扎的鬼魅。
“皇上!”和珅不知从何处冒出来,跪倒在乾隆面前,“臣护驾来迟,罪该万死!”
乾隆没有看他,目光越过重重人影,落在那些黑衣刺客身上。火光映在他眼中,跳动着异样的光芒——不是恐惧,是愤怒,还有一丝陈明远看不懂的复杂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