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矢破空之声,陈明远是在倒地之后才听见的。
那一瞬间太快了——快到他只来得及看见张雨莲惊愕回头的脸,看见她嘴唇翕动似乎要喊什么,看见她身后树影里寒光一闪。他的身体比意识先动,横跨一步,挡在她与那道寒光之间。
然后胸口就炸开了。
不是疼,是钝。像被狂奔的马蹄踩中,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背撞上张雨莲的肩膀,两个人一起摔进枯草里。
“陈大人——!”
张雨莲的喊声像是隔着水传来。陈明远仰面躺着,看见头顶的树冠在旋转,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晃得眼睛酸。他想说“我没事”,但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每咳一下,胸口那个位置就往外涌什么东西,温热的,湿漉漉的,顺着肋骨往下淌。
“别动。”张雨莲的声音突然近了,近得就在耳边。她的手按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去捂他的伤口,手指冰凉,在抖,“别动……求您了,别动……”
陈明远这才意识到,那一箭射中的是自己。
他想扭头看一眼伤势,却被张雨莲死死按住。她俯下身来,额头几乎抵着他的下巴,呼吸急促而滚烫。他看见她睫毛上挂着什么东西,亮晶晶的,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你哭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我又没死。”
张雨莲没答话,只是更用力地按住他的伤口。血从她指缝里渗出来,染红了她的袖口,染红了她膝下的枯草。
四周的厮杀声忽然变得很远。
陈明远努力睁大眼睛,看见林翠翠挥舞着一把不知从哪捡来的腰刀,正朝这边冲过来,裙摆被荆棘刮破了,露出一截沾满泥污的小腿。她身后是上官婉儿,素白的袍子上溅了血,不知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正拎着裙角跌跌撞撞地跑。
“陈明远!”林翠翠的声音劈开了空气,“陈明远你给我撑住!”
他想笑。这三个女人跑起来的样子真难看,跟宫里那些莲步轻移的嫔妃完全不一样。他想告诉她们慢点跑,刺客还没退干净,别往这边凑。可嘴唇动了动,只吐出一口血沫。
上官婉儿第一个跑到跟前。她喘得厉害,脸色白得像纸,蹲下来的时候膝盖直接磕在地上,出一声闷响。她看了一眼陈明远的伤口,没有说话,只是把视线转向张雨莲。
张雨莲微微摇头。
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但陈明远看见了,林翠翠也看见了。
“什么意思?”林翠翠扑通跪下来,抓住张雨莲的胳膊,“你摇头是什么意思?你倒是说话啊!”
“箭头……”张雨莲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箭头入得太深,我不敢拔。拔出来,可能……”
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陈明远忽然觉得很累。眼皮沉得像灌了铅,他想合上眼睡一会儿。可林翠翠不停地摇他的肩膀,一边摇一边喊他名字,声音又尖又利,刺得耳膜生疼。
“别摇。”上官婉儿按住林翠翠的手,声音出奇地冷静,“你这样摇,他死得更快。”
林翠翠像是被抽了一巴掌,整个人僵在那里。
就在这时,陈明远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抵住了他的嘴唇。温热的,带着药香。
“含着。”张雨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参片,吊气的。”
他下意识含住,舌尖尝到苦中带甘的味道。意识被这股苦味拽回来一点,他努力睁大眼睛,看见三个女人围着自己,六只眼睛都红红的,像三只受惊的兔子。
“你们……”他喘了口气,“能不能别这么看着我?怪吓人的。”
林翠翠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到一半变成哭腔,眼泪扑簌簌往下掉,砸在他手背上,烫得他想缩手。
“你别说话。”上官婉儿伸手按住他的额头,像是在试探体温,“省着力气。御医马上就来,我已经让人去请了。”
陈明远想说御医有什么用,你们就是最好的医生。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看见上官婉儿的手也在抖,抖得按都按不住。
这个一向从容自若的女人,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慌乱的神色。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高喊“护驾”,有人在喊“抓活的”,脚步声杂乱地往一个方向涌去。陈明远偏头去看,只能看见影影绰绰的人影在树丛间穿梭。
“刺客头目被围住了。”林翠翠扭头看了一眼,“纪大人他们在那边……抓活的……”
话音未落,那边的喊声突然变了调。有人惊叫,有人怒骂,紧接着是一阵密集的箭矢破空声,然后——
然后是一声闷响,像什么重物砸在地上。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很诡异,比刚才的厮杀声更让人不安。陈明远躺在地上,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慢。
“自尽了。”上官婉儿的声音低低的,“刺客头目自尽了。”
林翠翠倒吸一口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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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明远忽然想起什么,伸手去摸腰间。那个荷包,那个装着信物的荷包——他今天早上还特意检查过,确认里面的东西都在。那是他们四个人约定的信物,是月圆之夜相认的凭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