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o章:血染黄沙
箭矢破空之声尚未传入耳廓,陈明远已觉后背一阵剧痛。
那是一种奇异的感受——先是冰凉,仿佛有人将一块寒冰贴上了脊背,紧接着才是灼烧般的疼痛从伤口向四肢蔓延开来。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眼前的世界在刹那间碎裂成无数晃动的光影。
“陈先生——!”
张雨莲的惊叫声像是从极远的水底传来,模糊而扭曲。
陈明远单膝跪地,右手本能地撑住沙土,左肩胛骨下方传来的痛感让他冷汗瞬间浸透内衫。他低头看了一眼——箭簇从右胸侧方穿出,带着暗红色的血珠,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不是贯穿伤那么简单。他咬紧牙关感受了一下呼吸时胸廓的起伏,肺叶应当没有被刺穿,否则此刻他应该已经咳血不止。但这支箭的位置极为凶险,距离脊柱不过寸余,若是再偏半分……
“别拔箭!”他听见自己嘶哑地喊了一声,制止了扑过来的张雨莲试图拔出箭杆的动作,“箭头有倒钩,硬拔会撕裂血管。”
张雨莲的手悬在半空,剧烈颤抖。她的脸上没有血色,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出几个破碎的音节。那双平日里沉静如水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陈明远从未见过的恐惧。
不是对死亡的恐惧——是对他即将死去的恐惧。
这个认知在陈明远脑中一闪而过,竟让他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生出一丝荒诞的暖意。
四周的厮杀声如潮水般涌来又退去。刺客的第二波攻势已被御前侍卫勉强挡住,但陈明远从混乱的金属碰撞声中判断,形势不容乐观。乾隆所在的高台方向传来此起彼伏的呼喝,上官婉儿的声音夹杂其中,正在以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指挥箭阵调整角度。
“风向变了,”他听见上官婉儿喊道,“西南风转西北,弓手偏左三分!”
不愧是上官婉儿。陈明远模糊地想,在这种时刻还能保持冷静计算出风偏修正值,这份心理素质放在任何一个时代都堪称顶尖。
但意识正在从他的身体里一点一点抽离。
“陈明远,你看着我!”张雨莲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她跪在沙地上,双手捧住他的脸,强迫他保持清醒,“你失血不多,箭簇没有伤及大血管,但你必须保持清醒,不能睡过去——你听到了吗?”
她用的是命令的语气,像是他在现代给她上课时那样,不容置疑。
陈明远扯了扯嘴角,想说什么“我没事”,却现嘴唇已经麻木得几乎不听使唤。他只能点了点头,用这个微小的动作回应她。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侧翼的灌木丛中暴起,手中弯刀直劈向跪地的二人。
张雨莲没有回头,但她做了两个动作——右手从腰间摸出陈明远之前送她的那柄短匕,反手掷出;左手揽住陈明远的腋下,将他整个人向后方拖了半尺。
匕正中来袭者的咽喉。
陈明远瞪大了眼睛。他教过她基本的防身术,但从未见过她杀人。此刻张雨莲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恶心,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镇定,仿佛方才那一掷不过是一次精准的医学实验。
“我说过,”她低头看着他,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颤抖,“我不是只会看医书的废物。”
混乱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这是陈明远后来从上官婉儿口中得知的时间。在他的感知里,那段时间被切割成了无数碎片,每一片都带着鲜血、沙土和某种奇异的宁静。
他记得林翠翠不知从哪里冲了过来,身上的舞衣已经被撕去了半幅裙摆,露出里面绑在小腿上的短刃。她的脸上有血痕,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得惊人。
“御前已经稳住了,”她单膝跪在陈明远身边,气息急促但条理清晰,“乾隆被转移到了后方营帐,和珅带了三百火器营亲兵包抄了刺客后路。但我看见至少有二十多个刺客朝这个方向来了——他们知道这边有伤员,想来补刀。”
张雨莲正在用撕下的衣料给陈明远做临时固定,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还有多久?”
“最多半盏茶的工夫。”
陈明远费力地抬起手,抓住了张雨莲的袖口。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你们走……去找援兵……”
“闭嘴。”两个女人异口同声。
林翠翠站起身,将小腿上的另一把短刃也抽了出来,反手握住,刀刃贴着前臂。她看了一眼四周的地形——他们此刻在一处低洼的干涸河床中,北面是一道缓坡,南面是茂密的灌木丛,东西两侧都有开阔地。
“往东走,”她迅做出判断,“东面离御营最近,而且那边有火器营的斥候巡逻。我断后,张姐姐带陈先生先走。”
“你一个人挡不住二十个人。”张雨莲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医学事实。
“那你说怎么办?”林翠翠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焦躁。
“一起走。”张雨莲将陈明远的右臂搭上自己的肩膀,咬牙将他扶了起来,“你开路,我扶他。走不了就死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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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的分量太重,重到陈明远在剧痛中都听得清清楚楚。
死在一起。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自己第一次穿越到这个世界时的茫然无措,想起他在破庙里对着月光呆的那个夜晚,想起他教这三个女人现代知识时她们眼中的光芒,想起林翠翠第一次骑马摔倒时他忍俊不禁的笑声,想起张雨莲在烛光下研读医书时微蹙的眉头,想起上官婉儿与他辩论经史时那种寸步不让的执拗。
如果这就是终点,他想,似乎也不算太坏。
“往……西北。”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挤出三个字。
林翠翠一愣:“西北?那边是——”
“刺客来的方向。”张雨莲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最安全。刺客倾巢而出,老巢必定空虚。而且西北方向是河谷,地势复杂,便于隐蔽。”
林翠翠咬牙点头,没有再犹豫。她率先冲上缓坡,手中双刃在阳光下划出两道冷冽的弧线。果然如她所料,坡顶只有两名留守的刺客,被她一个照面便解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