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就这样相互搀扶着,向西北方向的河谷撤退。
陈明远的意识在颠簸中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清醒的间隙里,他能感觉到张雨莲的手稳稳地托着他的腰,能听见林翠翠在前面开道时短刃破风的声响,能闻到空气中越来越浓重的血腥味和草木燃烧的焦烟。
他还听见了远处传来的喊杀声渐渐稀落,这意味着战斗进入了尾声——要么是刺客被全歼,要么是御营被攻破。从声音的方位判断,御营方向的鼓声始终未乱,应当是前者。
但他们三人的处境依旧凶险。陈明远在模糊的视野中看见,至少有十几名刺客已经现了他们的踪迹,正从侧翼包抄过来。
“还有多远?”林翠翠回头问道,声音里已经有了疲态。
张雨莲看了一眼天色:“半里地就到河谷。”
“来不及了。”林翠翠停下脚步,转身面对追兵的方向,“你先带他走,我拖住他们。”
这一次张雨莲没有反驳。她只是深深地看了林翠翠一眼,然后一言不地扶着陈明远继续向前。
陈明远想回头,但脖子已经不听使唤。他只能听见身后传来的金属碰撞声,听见林翠翠的娇叱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听见越来越密集的脚步声说明追兵不止一波。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闷哼——是林翠翠的声音。
张雨莲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但她没有停下脚步,反而加快了度。
“她不会死。”张雨莲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像是在说服自己,“她比我们所有人都灵活,那些刺客抓不住她。”
陈明远想说什么,但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只能将这句话压在舌尖,默默地祈祷。
河谷终于出现在眼前时,陈明远已经几乎完全失去了对下半身的感知。
张雨莲扶着他跌跌撞撞地走下河滩,在一处巨大的岩石后面将他放下。她动作麻利地检查了一遍他的伤口——箭杆在颠簸中又移位了几分,伤口边缘已经开始黑,这意味着箭簇上淬了毒。
她的手指按在他的腕脉上,闭上了眼睛。
“细数无力,散如败絮。”她喃喃自语,仿佛回到了太医院的药房里,面对的不过是一个普通的病患,“毒已入血,但尚未攻心。还有救。”
她睁开眼睛,目光落在陈明远脸上:“你包里那个白色的小瓷瓶,里面装的是什么?”
陈明远愣了愣,随即明白了她指的是什么——那是他从现代带来的抗生素,出前他鬼使神差地塞进了行囊,想着野外受伤或许用得上。
“抗生素……”他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口服……不是外敷……”
张雨莲没有追问什么是抗生素,她只是迅翻出了那个瓷瓶,倒出两粒药片,就着水囊里的水喂他服下。
“我知道这不对症,”她一边处理伤口一边说,“但你既然带了这东西,就说明它比我们所有的药都管用。信你一次。”
陈明远几乎要笑出来——这位太医院最严谨的女医师,终于学会了用他的方式思考。
处理完伤口后,张雨莲在他身边坐下,将他的头枕在自己的膝上。她的手指轻轻梳理着他的头,动作温柔得不像是在战场上。
“你知道吗,”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从小就不信命。”
陈明远费力地睁开眼睛,看着她。
“我爹是太医,但他从不愿教我医术,说女子学了也无用。我就偷看他的医书,一页一页地背,背错了就罚自己抄十遍。”她的目光越过他的头顶,望向远处渐渐西沉的太阳,“后来我入了太医院,那些御医们背地里叫我‘药婆’,说我不过是仗着记性好。我不在乎,我只想证明——”
她顿了顿,低下头,对上了他的目光。
“——证明我学的东西,可以救人。”
一滴眼泪落在陈明远的额头上,温热的。
“所以你不能死,”张雨莲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你死了,我这辈子就再也遇不到一个能教我更多东西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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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明远想抬起手擦掉她脸上的泪,但手臂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只能动了动嘴唇,无声地说了一句:
不会死。
就在这时,河谷上方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
张雨莲的身体瞬间绷紧,右手握住了腰间最后一柄匕。
但来的人不是刺客。
上官婉儿的身影出现在岩石上方,她浑身浴血,髻散乱,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刀。她身后跟着十余名火器营的亲兵,手中抬着担架。
“找到了!”上官婉儿翻身跳下河滩,几步冲到陈明远身边,目光快扫过他的伤情,“林翠翠已经被救回来了,左肩中了一刀,没有性命之忧。刺客大部被歼,残余逃入山林,和珅已经带人去追了。”
她蹲下身,看着陈明远苍白的脸,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在抖。
“你这个蠢货,”上官婉儿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谁让你替她挡箭的?”
陈明远没有回答。他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态,只能感觉到两只手同时握住了他——一只是上官婉儿的,一只是张雨莲的。
两只手都很凉,都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