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章殿,第十一日午后。
林今朝正在抄经。
不是她想抄,是顾听白昨日遣人送来的,说太后礼佛,让她抄一卷《心经》供奉。理由冠冕堂皇,实际不过是给她找个“留在含章殿的事做”。
她也不反抗,抄就抄,权当练字。笔锋刚落到“色即是空”四个字上,殿外忽然起了动静。
脚步声很密,裙摆窸窣,香风隔着门就灌进来,不是兰不是梅,是沉水香里调了龙涎,浓而压人。
然后门被推开了,一个女人站在门口。通身的打扮压得住“贵妃”两个字。玫红色织金长裙,腰间一条赤金嵌红宝的腰带,耳垂坠着拇指大的珍珠。她生得妩媚张扬,眉眼间带着一股天然的攻击性。那种美法,是站在人群里不用开口就能让别的女人不舒服的类型。
苏贵妃,苏婉凝。
入宫三年,盛宠不衰。顾听白后宫形同虚设,唯独对她,算得上有几分“像回事”。
至少明面上如此。
她身后跟着四五个宫女,浩浩荡荡,排场拉满。
林今朝搁下笔,站起来。
还没等她开口,苏婉凝已经走了进来。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又扫到案上的经文、窗边的琴、架上的书,最后落回她身上。
上上下下,毫不掩饰的打量。
“这就是襄王妃?”苏婉凝开口了。声音婉转动听,但语调却是那种从骨子里带出来的居高临下。
林今朝屈膝行了个礼,不卑不亢:“贵妃娘娘万安。”
“免了免了。”苏婉凝挥了挥手,径自走到案边坐下。她拿起林今朝刚抄的那张经文,随意看了一眼。
“字倒是不错,”她说,“难怪太后喜欢。”
林今朝没接话,只站在一旁。
苏婉凝等了几秒,现她不搭腔,眉头动了动。她放下经文,转过身来正面看着林今朝。
“本宫听说,”她笑了,“王妃在这里住了快半个月了?”
“太后凤体欠安,陛下恩典让臣妾留宫侍疾。”
“侍疾?”苏婉凝重复这两个字,语气像是在品味一个笑话。“太后住慈宁宫,王妃住含章殿。含章殿隔慈宁宫隔了大半个宫城隔御书房倒是近得很。”
她笑意更深了,“王妃侍的是哪门子疾呀?”
殿内的宫女们低下了头,林今朝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甚至没有生气、没有窘迫,她只是平平静静地看着苏婉凝,像在看一出不太高明的戏。
“贵妃娘娘说笑了,臣妾住在哪里,是陛下安排的。娘娘若觉得不妥,不如去问陛下。”
这句话不软不硬,但刀锋藏在最后。你来找我没用,有本事找你的陛下去。
苏婉凝的笑僵了一瞬。
她站起来,走近林今朝。两个人面对面,只隔了两步远。苏婉凝比林今朝高半个头,她微微低头看她,目光里那点伪装的柔和终于褪干净了。
“林今朝,”她叫她全名,不再用“王妃”的客套,“本宫把话说明白。”
“娘娘请讲。”
“这后宫里的女人,来来去去本宫见得多了。有想攀龙附凤的、有家族送进来的、有自己不要脸凑上去的,本宫都不在乎。”
她顿了顿,目光钉在林今朝脸上,“但你不一样。”
“臣妾哪里不一样?”
“你是他亲自留下的。”
这句话一出来,空气里的味道变了。
苏婉凝不是蠢人。三年盛宠,她看得懂顾听白对不同女人的态度,大部分嫔妃,他连名字都懒得记。而林今朝?含章殿的一桌一椅、一书一琴,全是他亲自过目的。
这种待遇,她苏婉凝从来没有过。
“本宫不跟你兜圈子,”苏婉凝说,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点咬牙的意味,“你是祁殊的王妃。你的名分在王府。你待在这里,对你、对祁殊都没有好处。”
林今朝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意思。这位贵妃,与其说是来吃醋,不如说是来送信的。
“对祁殊没好处”这句话,放在一个贵妃嘴里太奇怪了。后宫女人为什么要关心一个外臣王爷的好处?
除非她和祁殊之间有什么联系。
林今朝把这个念头按下,面上不露分毫,“贵妃娘娘的意思,”她温声说,“臣妾明白了。”
苏婉凝盯着她:“你明白什么?”
“娘娘的意思是,臣妾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