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章殿,入夜。
膳桌摆在东次间,不是正殿那种排场,没有金器银盘堆满桌,只六菜一汤,盛在青瓷碗碟里,摆得疏朗干净,像是寻常人家的晚饭。
但寻常人家的晚饭不会有一道桂花藕粉单独用白玉小盏装着,搁在离林今朝最近的位置。
她看见那道藕粉的时候,睫毛动了一下。她只多吃了两口,他就记住了。
这个人的可怕之处从来不是暴君式的强取豪夺,而是这种绵密的、无孔不入的“我注意到了你的一切”。
顾听白到的时候,林今朝已经站在桌边等着了。
他今天换了一件石青色的袍子,料子极好但不张扬,衬得整个人清隽沉稳。
“坐。”他在主位落座,抬手示意。
林今朝坐下,顾听白摆了摆手:“退下吧。”
内侍们鱼贯而出,门从外面合上。偌大的东次间,只剩他们两个人和满桌热气腾腾的菜。
烛火映着顾听白的侧脸,他拿起筷子,先给自己夹了一筷笋丝,然后很自然地,把那盏桂花藕粉往林今朝面前推了推。
“趁热。”
林今朝没有矫情,她拿起勺子尝了一口。
甜度刚好,桂花的香气是新鲜的而不是腌渍的,藕粉的浓稠也恰到好处。
“好喝吗?”他问。
“好喝。谢陛下。”
“嗯。”
他没再多说,低头吃饭,筷子碰瓷碗的声音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今朝知道他不会只来吃饭,他每一次出现都有目的,只是他习惯把目的藏在漫不经心里,在你放松警惕之后再出手。
果然。
“今日有人来过?”顾听白开口了。语气随意,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林今朝放下筷子,拿帕子拭了拭唇角。
“贵妃娘娘来坐了坐。”
“哦?”顾听白抬眼看她,“婉凝来了?”
“嗯。娘娘说来串门。”她答得平淡。
“聊什么了?”
“没什么要紧的,娘娘夸了臣妾的字,还说臣妾这的茶不错。”
顾听白看着她,那双眼睛在烛火下幽幽的,像两汪深潭。他看了她几秒,然后笑了。
“就这些?”
“就这些。”
“她没为难你?”
林今朝微微偏头,像是不太理解这个问题:“贵妃娘娘为什么要为难臣妾?”
顾听白把筷子放下,“她是后宫之主,”他说,“你住在含章殿,离朕近。她若不来看看朕才奇怪。“
这话说得坦荡,他根本不遮掩。
“陛下多虑了,贵妃娘娘很和气。”
“和气?”顾听白重复了一下,似乎觉得这个词很有趣。
“嗯。”
“那就好。”
他重新拿起筷子,给她夹了一块清蒸鲈鱼放在碟中,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千百次。
“多吃点,瘦了。”
林今朝把那块鱼放进嘴里,嚼了咽了,“谢陛下。”
顾听白不再说话,又安静地吃了一阵。
然后他忽然放下筷子,拿起桌边的帕子慢慢擦手。动作很慢,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
“林今朝。”
“臣妾在。”
“朕问你一件事。”
“陛下请问。”
他擦完手,把帕子叠好放在一边。然后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她。
“苏婉凝走的时候,最后跟你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