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拦不住,医生劝不下,他胡子一翘,眼一瞪,中气十足地嚷。
“不让我出院?行啊!我这就抄起拐杖,自己走着回孙家大院去。
反正我孙女要回来,我这把老骨头,不能瘫在床上接人!”
景荔推开厚重的紫檀木门,脚步略显急促地跨过门槛,一眼就看见老爷子已经换好了宽松舒适的深灰色便装,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台崭新的银灰色智能轮椅上。
他后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头,像是随时准备迎接什么重要场合。
可那微微泛青的眼底、额角尚未擦净的细汗,还有指节处突兀凸起的嶙峋骨节,无不无声地泄露着虚弱。
她眉头一皱,语气里带着不容忽视的责备与心疼。
“外公,您怎么就自己跑出来了?不是说好等我回来再挪动的吗?”
老爷子听见声音,立刻咧开嘴笑起来,眼角堆起层层叠叠的皱纹,那笑容憨厚又执拗,像极了小时候偷摘院里青梅被逮个正着时的模样。
“我有私人医生盯着呢!二十四小时轮班守着,连我喝几口水都记在本子上!再说。
老洪昨儿下午还亲口跟我念叨呢,你这小手一搭脉,比他开药还准!三根手指往腕上一放,气血虚实、脏腑寒热,全都逃不过你眼睛!调理我?交给阿笙最放心!”
景荔没接话,只默默走近几步,目光沉沉地落在老爷子脸上。
那层灰扑扑的、仿佛蒙了薄尘似的气色,像一层黯淡的雾霭,沉沉压在他颧骨上方,衬得眼窝愈凹陷。
她心口猛地一缩,指尖下意识攥紧,声音却压得更轻、更缓。
“您再这么不听话,我真要板脸了啊……不是吓唬您,是认真的。”
老爷子却不答,只迅抬起枯瘦却仍有力的手,一把攥住她温热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让她微怔。
他仰起脸,浑浊的眼底却骤然迸出两簇灼灼的光,亮得烫,亮得令人心颤。
“外公高兴啊!真高兴!家里空荡荡的,连回声都没有,我不得赶紧回来守着你?你一个人在孙家,孤零零的,万一被那些人欺负了、使绊子了、冷言冷语挤兑了咋办?外公得替你把门看牢,把人盯紧,把场子镇住!”
那样子,活脱脱一个做错事怕挨训的小孩,又倔强又依赖。
一边眼神闪烁着心虚,一边乖乖地、近乎讨好地把冰凉微颤的指尖。
一节一节、小心翼翼地往她暖融融的掌心里塞,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景荔鼻子一酸,视线倏然模糊,眼前这个曾单枪匹马扛过战火硝烟、白手起家撑起整个孙氏基业的男人,如今竟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肩胛骨在薄薄的棉质衬衫下高高耸起,手背上青紫色的血管清晰凸起。
蜿蜒如干涸龟裂的河床,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
“孙伯!快扶外公进去歇着!”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立刻朝门外扬声唤来一直候在廊下的老管家。
老爷子是脏器在悄无声息中慢慢停摆,不可逆,治不好了。
针灸能暂时压一压那蚀骨钻心的疼,中药汤剂能勉强吊住那一缕游丝般的气,止痛片能让他在深夜喘不上气时,终于囫囵睡上两个钟头。
但人这一口气,真的……真的快熬干了,像一盏将尽的油灯,火苗微弱得只剩下颤抖的光晕。
景荔学的是西医加中医双轨制,从医学院到国医馆,解剖刀与银针同练,ct影像与脉象图并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