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睛。
紫罗兰色的菱形瞳孔先是茫然一瞬,然后焦点落在怀里的人身上。
空还睡着。
他的脸埋在她颈窝里,呼吸均匀而轻浅,睫毛在眼睑投下细碎的阴影。
睡着的他少了平时那股随和的锐气,嘴角微微翘着,像做了什么好梦。
额前几缕浅色头乱乱地搭下来,蹭在她锁骨上,痒痒的,却让人舍不得动。
手臂还环着她的腰,指尖无意识地蜷在她后背皮肤上,像怕她跑掉一样。
黄泉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她的目光从他的眉骨滑到鼻梁,再到微微张开的嘴唇,最后停在那双闭着的眼睛上。睡脸干净得过分,干净到让她胸口忽然一紧。
她忽然笑了,很轻,很浅,唇角弯起的弧度几乎看不见,却带着一种自己都陌生的柔软。
他真的在这里。
不是梦,不是遗迹里的短暂交集,不是被虚无侵蚀后迅褪色的记忆。
他昨晚抱着她睡着了,现在还抱着她,呼吸贴着她的皮肤,一呼一吸,像在无声地宣告“我还在”。
高兴来得太突然,像温水漫过干裂的土地,一寸一寸浸润。
她眼底泛起薄薄的水光,指尖忍不住抬起来,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皮肤温热,带着睡梦中的软。
她指腹顺着他的脸侧滑到耳后,又轻轻绕到他后颈,按住那块皮肤,像在确认体温。
她想原来被记住是这种感觉。
原来有人会在醒来后,第一眼看到的是你。
原来可以这样安静地躺着,看他睡脸,看他呼吸,看他睫毛偶尔颤动,看他嘴角无意识地弯一下。
高兴像潮水,一波一波涌上来,把她长久以来的冷漠全部淹没。她甚至觉得胸口有点胀,有点疼,有点想哭,却又舍不得哭出声,怕吵醒他。
她低头,把脸埋进他间,深深吸了一口气。
头上有淡淡的洗水味,混着昨晚汗水和精液残留的腥甜。
她闭上眼睛,睫毛湿湿地贴在眼睑上,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可是,就在这一刻。
一个念头像冰针一样刺进来。
如果……他醒来后,忘了我呢?
念头一闪而过,却像刀子扎进心脏。
她是虚无的令使。
她行走于银河的尽头,所过之处,记忆如风中灰烬,转瞬即散。
她见过太多人——他们对她笑,对她点头,对她并肩走过一段路,然后转身的那一刻,眼中已经空无一物。
她早就习惯了那种空白,习惯了被遗忘,习惯了在别人脑海里连一丝痕迹都不留。
她甚至把这当成一种解脱。
因为万物终将归于虚无。
因为她自己,早该“不被记住”。
她把这个信念当成盔甲,裹住自己,挡住任何可能渗进来的温度。
她告诉自己,被忘记是最好的状态,因为记住只会带来痛苦,记住只会让离别变得更残忍。
可现在,她躺在他的怀里,听着他均匀的呼吸,闻着他身上的味道,手指还搭在他后颈皮肤上。
如果他醒来,第一眼看到她,却露出茫然的表情,问一句“你是谁”……
如果他眼神从温柔变成陌生,从熟悉变成空白……
如果昨晚的拥抱、亲吻、抽插、内射、耳语“我不会忘记你”,全部在一夜之间被虚无抹平……
黄泉的指尖忽然抖。
很轻,很细微,却止不住。
她盯着他的睡脸,刚才的笑意一点一点褪去,唇角慢慢抿平,眼底的薄水光变成了更深的东西——惆怅,像荒漠里忽然刮起的一阵冷风,把刚冒头的绿芽冻僵。
高兴还在,却被惆怅一点点侵蚀。
她想如果他忘了,我该怎么办?
她是虚无的化身,身上沾染的侵蚀气息足以让普通人的记忆在她离开后迅褪色。
她见过那些人眼神从好奇到茫然到彻底空白的过程,一次又一次,一遍又一遍。
她甚至不再期待有人能记住她,因为记住她,就等于和虚无对抗,而虚无是不可战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