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任小名就嘻嘻笑着点头。
&esp;&esp;她和柏庶在一个考场,何宇穹在另一个考场,为了不干扰对方,他们俩约好这两天不联系,中午也各自回家吃饭。不知道他考得怎么样,想到他平日有些堪忧的成绩,任小名一边走一边忧心忡忡地皱起了眉头。
&esp;&esp;柏庶看到她的样子,就问,“不是考挺好吗,还发什么愁,愁何宇穹呢?”
&esp;&esp;任小名吓了一跳,“你怎么知道!”
&esp;&esp;柏庶嗤了一声,“就你,还瞒得过我,你俩天天课间眉来眼去的,我早就发现了。”
&esp;&esp;任小名没吭声。两个人夹在人群中走出考场,她意外地发现柏庶今天竟然没车来接。
&esp;&esp;“你爸妈不来接送你?这可是中考哎。”她惊讶地问,“你不是每天都……”
&esp;&esp;柏庶就笑笑,“我今天喜欢走回家。”
&esp;&esp;两人沿着校门外的小路慢慢走。秘密被柏庶看穿了,任小名当她是朋友,也不避讳,便问,“你说,如果我跟何宇穹,没考到一个高中,怎么办?”
&esp;&esp;柏庶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天。“我还从来没想过这样的问题。”她说,然后拧起两根眉毛,露出向周老师提稀奇古怪问题时的那种表情,思索了一会儿,认真地回答,“我觉得,如果你们不想分开,不在一个高中也不会分开。如果你们想分开,就算在一个高中也会分开。”
&esp;&esp;柏庶的回答太过于深奥了,任小名一时半会并不能花心思去理解。走到两人各自回家的路口,她们互相道别,任小名就一个人心事重重地回家,心里还想着柏庶的回答。反正下午考物理,是她的长项,不太担心。
&esp;&esp;还没走到家,就看到她家楼下聚集着周围看热闹的邻居,还有一辆闪着灯的救护车。看到她走过来,楼下奶奶立刻喊她,“哎,那个就是她们家老大!丫头,你赶紧过来,你们那祖宗又作妖了!”
&esp;&esp;任小名心里咯噔一下,三步两步跑上楼,就看到自己家门大开着,她妈,那个袁叔叔,还有两个医护人员都在,她弟跨坐在阳台上她平时写作业的位置,一只脚悬在窗外,举着她平时削铅笔的小刀,一刀一刀在划着窗框。
&esp;&esp;“怎么回事?!”任小名吼道。
&esp;&esp;看见她进来,她弟倒是还清楚,冲她哭喊,“姐,救救我!他们要带我走,要杀我,他们要害我!”一边喊一边继续用那把小刀划窗框,“我从这出去!我出不去,我从这出去,好不好?!姐!”
&esp;&esp;任小名又惊又气地问她妈,“你们把他怎么了?”
&esp;&esp;她妈也已经吓得手足无措,抖着声音说,“我没有,我们就是今天在商量医院的事,没想让他听见,结果他就……”
&esp;&esp;毕竟她弟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僵持不了多久他有点哭累了,往窗外歪斜的一刹那,她妈比旁边的医护人员反应还快地冲上去,把他从窗台上抱了下来。
&esp;&esp;任小名也冲上去扶她妈,但她俩一时间都忘了,他的小刀还攥在手里,还在一下一下地继续着划窗框的动作。眼看着他小刀就冲着他自己的手臂戳下去,她们下意识地同时伸手去拦,小刀并不锋利,却还是在挣扎之间划破了她们的手掌和手臂,好在伤口不深,小刀也立刻被她妈抢了下来。
&esp;&esp;医护人员准备带他去医院,他趴在地上死死地抱住任小名的腿,哭喊着姐姐救我。任小名怎么掰他手都掰不开,十根手指在她穿着短裤的腿上掐出条条血痕,直到医护人员给他打了镇定,他才慢慢瘫在地上,沉沉昏睡过去,被担架抬上了救护车。
&esp;&esp;下午的物理考试任小名迟到了。她往考场狂奔,一路上都在想着这是我的物理是我的长项我不能缺考。赶到的时候第一次铃声已经打过,考场巡查的老师看到她大汗淋漓满手是血的样子,吓了一大跳,但还好开考五分钟的铃还没响,她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心脏咚咚狂跳,汗水混着血在手心里洇开,她焦急地一边看题一边在衣服上胡乱抹干。
&esp;&esp;可她做不到了。物理是她平时唯一不拖后腿甚至有时还能拿高分的科目,但她现在拿着笔盯着面前的题,脑子里嗡嗡响,全是刚才救护车的鸣笛声。不知道是因为手疼还是因为紧张,她一直在抖,抖得涂不出一个完整的答案。
&esp;&esp;她不记得是怎么交的卷。那天傍晚,她一个人失魂落魄地游荡了好久,最后走到家门口,就看到何宇穹焦急地张望着等她。一看到她拐过街角,他就飞快地冲过来。
&esp;&esp;“我去考场找你了,没找到,我听同学说了。”说着他去拉她的手,“给我看一下。”
&esp;&esp;他小心翼翼地摊开她手心,血已经凝固,沿着手臂的伤口蜿蜒下去,被她胡乱擦得脏兮兮的。他拿出湿巾来,给她一点一点擦干净。
&esp;&esp;她一动不动任他擦,低头看着地,喃喃地说,“我本来还觉得,还好,划的是左手,我右手没事,也能正常写字,我还挺幸运的。……怎么我还是做不到了呢?”
&esp;&esp;泪水掉在手心,她终于开始觉得手疼了。
&esp;&esp;“我才不是扫把星。”她说,“任小飞才是扫把星。我这么重要的考试,因为他,全都毁了。他才是扫把星!”她嚎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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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遇到过对你有恩的人吗?是怎样报答的?”
&esp;&esp;最后一次去学校是报志愿那天,任小名她妈陪她一起去的。她知道她妈是觉得对她有些愧疚,从中考之后,她很多天都没跟她妈说过一句话了,也没去医院看过她弟。那袁叔叔倒是来过家里好几次,每次都带来水果和包装精致的糕点,还有她都没见过的雪糕,比街边小卖部几毛钱的冰棍看起来高级多了,但她碰都不想碰。何宇穹叫她出去玩她也不想去。柏庶叫她一起去找周老师告别,她也不想去。
&esp;&esp;虽然分数还没出来,但育才的分数线摆在那里,她是无论如何也够不到公费线了,报志愿对她来说就是一个判刑的过程,她和她妈一起坐在那里听班主任讲解,但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esp;&esp;出来的时候,她妈走在她后面,她出了教室才发现她妈没跟出来,正凑到围着班主任询问的家长旁边,小心翼翼地问别人,“育才的择校费要花多少?是办借读吗?要是有市里户口呢?自费是多少钱?”
&esp;&esp;她咬着牙转身就走,当作没听见。
&esp;&esp;脚步匆匆地下楼,没注意面前,跟上楼的人差点撞了个满怀。她吓了一跳,定睛看,面前周老师笑吟吟地注视着她。
&esp;&esp;她一下子就慌张起来,所有懊恼和对自己不争气的自责全都涌上心头,既难过又委屈,想辩解又想倾诉,一时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esp;&esp;周老师就拉起她手,慢慢往楼下走。任小名下意识地迅速把手抽回来,生怕被看见手臂上还未掉痂的疤痕。
&esp;&esp;同学和老师都知道她考试时的事了,周老师肯定也早就知道了。但她什么都没提,只是云淡风轻地问,“暑假准备做点什么?”
&esp;&esp;常来听周老师讲故事的同学们,因为这一共同的秘密也亲近了许多,甚至有腼腆内向的女生,把周老师当成家人一样,倾诉一些生活中的苦恼和小情绪。但任小名并没有跟周老师讲过任何自己家里的事,后来的作文里,她再也没写过不喜欢在窗台上写作业和不想跟妈妈吵架之类的烦恼,仿佛在周老师那些包罗万象的故事面前,自己那些小烦恼显得渺小而不值一提似的。
&esp;&esp;暑假还能做什么呢?中考考砸了,这一整个夏天她都将在悔恨和气愤中一边照顾弟弟一边跟她妈犟嘴然后无所事事地度过。唯一稍有安慰的便是她知道何宇穹老老实实地报了镇上的高中,万一她真的考得特别砸,那也只能读镇上高中了。能和他一个学校她固然高兴,但说好的未来呢?说好的要一起走更远呢?她满脑子都被这些互相矛盾的设想占据,不知该如何回答。
&esp;&esp;看她手足无措的样子,周老师像是为了让她放宽心,又像是平常闲聊,漫不经心地说道,“你知道吗,我没读过高中。”
&esp;&esp;任小名一愣,“老师,你开玩笑吧?”在他们看来,周老师饱读诗书,学富五车,拥有他们这些小镇孩子这辈子都不可能达到的才华,怎么可能连高中都没读过?
&esp;&esp;“是真的。”周老师说,“所以我有时也很羡慕你们,你们还有很多机会。”
&esp;&esp;任小名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我考不上育才了,”她嗫嚅着,“我没有机会。”
&esp;&esp;“只要你还想抓住机会,不管在哪里,你都要做准备。就算育才不是你的机会,还会有别的机会,不要放弃。”周老师说。
&esp;&esp;两个人沿着操场走到校门口,任小名跟周老师告别,看着她往回走,自己站在原地等她妈出来。远远地她看到周老师走到教学楼门口,刚好碰到她妈,两个人说了些什么。她妈什么时候认识周老师了?念这么多年书都没见过她妈主动跟老师们自来熟,现在知道自己考不上育才了,在这里马后炮。但凡她妈有周老师一百分之一的好,她都不至于落得这个下场。她在心里忿忿地想。
&esp;&esp;在家里心灰意冷了好多天,有个晚上她妈没在家,她和她弟刚吃完饭,她正穿着破背心裤衩在闷热的厨房洗碗,家门突然被敲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