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我就知道只有你会来!”她拼命压抑着自己的情绪,低声说,“我……”
&esp;&esp;“我都知道。”任小名立刻说。她拉住柏庶的手,手冰凉冰凉的,却有力得很,攥得她手生疼。
&esp;&esp;虽然很久不联系,但柏庶还是第一时间就明白任小名清楚她的处境,也坚定地和她站在一起,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任小名不敢高声讲话,不想引起别人注意,就拉着她在桌边坐下,打开她带来的包,整整一包全都是她准备的吃的和穿的。
&esp;&esp;柏庶看着包里的东西,轻声说,“带进来的东西他们要检查。我被送来的时候,所有的东西,眼镜,手表,发卡,都被收走了,没有一样留给我。”
&esp;&esp;任小名就刨开食物,露出里面她那本书和小本子。柏庶果然露出一点惊喜的表情,“这本书你发现啦,你去过我家了。”她说,“书我还没有看完,一会我跟护士姐姐商量一下,看能不能留下。”
&esp;&esp;任小名又从口袋里掏出那支笔。柏庶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又黯淡了下去。“笔他们不让带。”她失落地说。
&esp;&esp;“你也求求护士呢?”任小名说,“你就说,你是成绩很好的大学生,本来要考清华呢,等出院了,你还要重新考学呢。你说,你朋友会给你送复习考试的书来,你要每天学习,没有笔怎么行。”
&esp;&esp;柏庶看了看任小名,难得地扯起嘴角露出一个笑容。“我试试。”她用宽慰的语气说,“你最懂我了。”
&esp;&esp;任小名也笑笑。
&esp;&esp;虽然跟何宇穹说着跳楼也要跑的狠话,但任小名的心里其实很害怕。她怕柏庶会变成她弟发病时的样子,怕她伤害自己,更怕她真的绝望。
&esp;&esp;“你……我知道你想出去,但是千万不要……”她还在斟酌着怎么说,却被柏庶打断了。“我知道,你别担心我。”柏庶说,“我知道发疯没有用,哭闹也没有用。我会想办法尽快出院。你放心,我才不会自杀呢。”她看了看周围,小声说,“二楼以上的窗户都有防护网的,根本不能跳楼,也跑不出去。我听别人说,有个人之前从窗户爬出去,掉在网上,坐到半夜才被护士发现,冻了个半死。我才不做那种傻事。”
&esp;&esp;“我帮你。”任小名说,“他们说你可以去前台打电话,你有事就打电话给我,好不好?我想帮你。等出院了,你不要回家了,我带你去我家里过年。任小飞也很担心你,要不是我怕他耽误事,我就带他过来了,不过我妈要是知道我带他来这儿,肯定打死我。”
&esp;&esp;“嗯。”柏庶说。
&esp;&esp;两个人一起望向窗外枯槁的冬日。
&esp;&esp;“今年冬天还没下过雪呢。”柏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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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会和自己的仇恨和解吗?”
&esp;&esp;等到任小名真正见到文毓秀,已经是好几天以后了。经过了警察和医生同意之后,她跟在护士身后,进了文毓秀的病房。由于文毓秀状况特殊,虽然只是受了外伤,但也给她安排了一间单人的病房,护士说别人也不愿意跟她同一间。
&esp;&esp;任小名进去的时候,文毓秀就安静地坐在窗边的床上,脖颈上缠着纱布,她一直望着窗外,看到有人进来,敏锐地回头看了一眼,又立刻转头继续看着窗外。
&esp;&esp;刚出来的时候她没办法睁眼睛。阳光太刺眼了,白亮白亮的,闭着眼都不管用,刺得她不停地流眼泪。过了好几天她才适应,睁开眼睛之后,她就趴在窗边,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外看。虽然窗外只是住院部的后院,只能看到院墙里的一条偶尔有救护车驶过的车道,和院墙外街边种的一排树的树顶,但她看什么都觉得好看,怎么看都看不够。
&esp;&esp;任小名鼓起勇气望向她的脸,试图找到多年以前老师的样子,站在讲台上,流畅地写板书,温和地笑着,耐心地回答学生提问的样子。眼前的文毓秀苍老了许多,但眉目长相其实和十几年前应该没多大变化,可是任小名怎么找也找不到她印象里周老师的样子了,仿佛对周老师的一切回忆都蒙上了一层温柔又美好得不真实的滤镜,留她在那间破旧的活动室里,和当年的任小名柏庶们一起,沉浸在对大千世界的好奇和幻想中,永远不需要醒来。
&esp;&esp;她拖了把椅子,在文毓秀床前坐下。过了几分钟,文毓秀仿佛才意识到她来是要跟自己说话的,慢慢地把视线从窗外收了回来,审视地看了她一眼。意料之中地,不是一个见到认识的人的眼神。
&esp;&esp;“……你可能不记得我了,但是我记得你。”任小名只好说。
&esp;&esp;她今天是瞒着她妈偷偷来的,其实存了些私心。她想,既然她妈和文毓秀是多年前的老友,又有着她妈不愿意跟她说的渊源,那她索性趁这个机会赶在她妈前面问个清楚。反正在文毓秀看来,这个多年前教过的学生也只是一个不相干的外人。
&esp;&esp;“……老师,你教过我初二初三的语文,你记得吗?”她观察着文毓秀的脸色,小心试探着说,“我们那个时候,每周二下午,就去五楼那个活动室,你总在里面批作业写教案,一看到我们来了,就笑着说,今天作业又批不完了……”
&esp;&esp;任小名有多讨厌自己的童年和少年时期,就有多怀念活动室里谈天说地的快乐。从前一句完整的话都不好意思表达的她,后来也会因为文章里的一个词一个字跟老师争论起来,从前只存在于梦里的江山湖海和城市阡陌,即使后来真的亲自走遍,留在想象里的那些最初的兴奋和盼望也一样值得珍惜。那是她人生真正的。
&esp;&esp;“……老师?”文毓秀迟疑地重复了一遍,看了看她,又指了指自己。“我?”
&esp;&esp;任小名点头,“嗯,你以前是老师,你教会我很多东西。后来我去过很多别的地方,都会想起你当初的话。”她说,“还有一个女孩,她叫柏庶,你记得她吗?她的梦想是环游世界,她有一个小本子,上面画了一棵生根发芽的树,她一直期盼那棵树可以越长越高,越长越高……”
&esp;&esp;“当一棵树也挺没意思的。”柏庶悠悠地说。任小名想起以前她还说自己要是一棵树就好了,有土壤和阳光就能生根发芽。
&esp;&esp;“树一辈子就困在原地,就算它长得再高,也动不了。生在这儿,死在这儿,一辈子能看到的,也就眼前这么点地方。”柏庶望着窗外那棵干枯的树,“没什么意思。”
&esp;&esp;“你又不是树。”任小名说,“树挪死,人挪活,不是吗?你不会困在这里,你会走出去,走得很远很远,会实现你的理想,会环游世界。”她穷尽自己的词汇,挖空心思地鼓励柏庶,生怕她丧失一点点活下去的希望。“你千万不能放弃,你不是还要去找你亲生父母的吗?或许你以后还能和他们在一起呢。”
&esp;&esp;柏庶的眼神动了动,有些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你觉得我一直想找亲生父母,是为了跟他们在一起?”
&esp;&esp;“啊?”任小名一愣。
&esp;&esp;柏庶就笑了一下。“怎么可能?我拼命想找到他们,只是想明白,他们为什么要扔掉我。”
&esp;&esp;“可是……”任小名心想,还能为什么呢?答案早已司空见惯,没有任何新鲜。
&esp;&esp;“我知道,”柏庶说,“我就是想让他们当着我的面,看着我的眼睛,跟我说一遍。我要亲眼看一看他们是怎样狠心的人。他们不是我的亲人,是我的仇人。”
&esp;&esp;从医院出来,任小名忐忑地回家,一路上都在想,柏庶有没有求护士姐姐把她带去的东西留下来,柏庶什么时候能给她打电话,柏庶什么时候能出院。那天是小年,终于下了整个干冷冬季以来的第一场雪,雪很大,很快就落得很厚,任小名在给柏庶的包里塞了两件冬衣,惦记着她会不会冷。包不够大,又装了吃的,塞不下更多的衣服了。她回想起以前她们读初中的时候,柏庶同她第一次说话的那一天,还慷慨地借了运动服给来月经的她。那么白那么干净那么漂亮的衣服,就围在她弄脏的裤子上一路回了家。而现在,雪下得那么大了,她却不知道除了给柏庶塞两件冬衣之外,还能做点什么。
&esp;&esp;柏庶从来不是那种会倾诉自己多苦多难的人。她说她爸妈弄了假的诊断证明把她强行送进医院,说她进来的第一天跪在地上苦苦跟医生哀求说自己没病求他放自己出去都没有用,说她们楼层有一个托关系进来的清洁工最喜欢骚扰刚来又胆小的女病人,说这些的时候全都淡淡地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说另一个人的痛苦,但任小名看得到,她眼里的光随着尊严和希望被踩在脚底碾作尘泥而迅速消逝,就像她窗台上放的那盆绿植一样。
&esp;&esp;柏庶会继续画小本子上的那棵树吗?一定要画下去啊,任小名在心里祈祷。树的寿命很长很长,她可以一直画下去,画很久很久。
&esp;&esp;“就是这样的一棵树。我画得不好看,你看个样子,她画得比我好看多了,翻起页来还会动,就像动画一样。”任小名拿过一张白纸,在纸上画了一棵树,给面无表情的文毓秀看。但她很警惕,把笔和纸都拿得远远的,是医生和警察叮嘱她的,怕文毓秀再伤人或者伤自己。旁边也有护士在门口看着,随时关注她的情况判断要不要结束任小名跟她的谈话。
&esp;&esp;谈话毫无进展。不管任小名说什么,文毓秀都只是机械地重复她话尾的最后一两个词,没有说任何有用的话。
&esp;&esp;“树。”她看着任小名手里的纸,说。
&esp;&esp;“嗯,她叫柏庶,你记得吗?不是这个树,是庶,庶民的庶。这个是她的名字。”任小名在纸上写下树和庶两个字,心里觉得有些荒唐,她竟然坐在自己的语文启蒙老师面前,教她识字。
&esp;&esp;“……名字。”文毓秀淡淡地念道。突然问,“你呢?”
&esp;&esp;任小名一愣。“我?我的名字?我叫任小名。”她说,“以前你还说过我的名字好记。虽然随意,但是听过了就不会忘,大家都会记住那个名字过于随意的人。”她笑着说。
&esp;&esp;文毓秀点点头。“你们都有名字。”她说,“我想不起来我的名字了。”
&esp;&esp;“你叫文毓秀。”任小名只好说,“虽然……我认识你的时候,你不叫这个名字。”chapter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