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这个冬天过得太慌张,她和何宇穹却也见缝插针地吵了一架。何宇穹不赞同她为柏庶的事忙前忙后,“那就是她的命,没办法的。”他说,“她长在了那样的家庭,就要接受她父母带给她的压力和管教,所以她才闹出现在的事。就算她出来了,她还是走不了,你帮她也没有用。人就是要和自己的家庭绑着一辈子的,不然还叫家庭吗。”
&esp;&esp;“我就不会。”任小名梗着脖子反驳他,“柏庶这次要是扛过去了,我相信她会彻底离开家,再也不回来。人是可以不和家庭绑一辈子的,何宇穹,初中的时候我问你想不想离开家,去很远的地方,你说你想,你都忘了?现在我们都成年了,照顾阿姨我承认重要,但你的工作和前途也同样重要,你不要整天拿这个命那个命的说法来给我泼冷水,我告诉你,我不信命!”
&esp;&esp;“我也不想信,但我就生在这长在这,我妈就躺在这,你让我怎么不信?”何宇穹问,“换成你你忍心吗?换成你妈你弟躺在床上,你忍不忍心?”
&esp;&esp;“你别拿这个跟我比!”任小名大吼,“你自己心软就心软,不要扯上我给你垫背!有能耐你别跟我回北京!”
&esp;&esp;“行啊!那你自己走!”何宇穹也吼,“你回去当你的大学生,住你干净漂亮的宿舍,看不上就别忍着挤地下室!”
&esp;&esp;烦心的事堵在一起,家里又无处可哭,比北京的地下室还让人郁结。反而是那位好心的律师听她诉了苦。“你说我读大学真的有意义吗?”她有些迷茫地问,“我的生活,我的男朋友,我最好的朋友,所有的困境,我全都解不开。”
&esp;&esp;律师就笑着说,“柏庶这件事,你能找到我们来帮她,不就正说明了你读书的意义吗,以后你遇到困难,遇到烦心的事,遇到不知道该怎么选择的时候,你的学识,你的智慧,你的阅历自然会帮你做出最好的决定,而不懂的人会把这解释为命运。”她说,“相信我,只要有机会读书,往高处走,那就一直走,别停下。”
&esp;&esp;任小名点点头,觉得这很像周老师以前说过的话。她说,拿起笔,一直写,别放下。
&esp;&esp;春暖花开的时候,柏庶的案子终于尘埃落定,她的行为属于正当防卫,当庭无罪释放。柏庶的父母当天哭天抹泪跑来要接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柏庶的律师对他们说,“你们伪造病历送她进精神病院,这是犯法的,如果你们再来纠缠她,她会起诉你们,我们会帮她辩护,到时,你们可不会像她今天这样无罪释放了。”
&esp;&esp;柏庶看都没有再看他们一眼,转身一身轻地大踏步往前走去。她真的彻底重获自由了,走在料峭的阳光里,久违地露出了笑容。
&esp;&esp;“所以……你去哪里?”任小名走在她旁边,下意识地问。亲生父母的下落,线索彻底断了,柏庶看起来也并不想再找。
&esp;&esp;柏庶就笑了笑,说,“从今天起,你不用担心我了。”
&esp;&esp;任小名一愣。
&esp;&esp;“谢谢你。”柏庶说,“你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
&esp;&esp;柏庶离开得很决绝,没有任何告别,也没留下任何联系方式。这一次她选择了自己要去的地方,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esp;&esp;从那年起,任小名也有十年没再见过柏庶了。但她很相信,柏庶和她一样,在这个世界上守着属于自己的一个角落,过着属于自己的生活,有平凡但无伤大雅的小烦恼,也有简单又纯粹的快乐。世界这么小,一辈子这么长,总有一天会再相见,那时她们就可以自豪地对彼此说,她们的笔拿在手里,一直写着,从未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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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你是骗我的。”
&esp;&esp;不知道柏庶的父母对她的彻底消失到底作何感想,但任小名的家里,却是实打实地经历了一场暴风骤雨。
&esp;&esp;“你是骗我的,你们合起来骗我。”任小飞歇斯底里大吼,“她死了是不是!”
&esp;&esp;任小飞觉得他的柏庶姐姐死了。在任小名去旁听柏庶案子开庭那天,他在家里找到了任小名落下没带走的几页案件资料,但他根本就没办法平复情绪细看,整个人就崩溃了。她妈不清楚状况,任小名一回来,就质问她,“你又拿什么事刺激他了?”
&esp;&esp;“她死了是不是?精神病院那些人把她害死了,就像小时候那些医生对我一样,他们那么多个人,我一个人,我都不知道怎么办!他们就那样把她害死的是不是?!”
&esp;&esp;他把自己房间里的东西尽数砸烂,站在床上,举着一把椅子往天花板摔,任小名一推门,椅子不偏不倚地砸在她眼前。他就哭着冲她吼,“你为什么骗我?他们把她害死了,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esp;&esp;他从小就对医院有阴影,因为他记事以来所有的记忆都和生病和医院有关,进一次医院就像死过一次一样。家里所有跟生病相关的东西通常都放在她妈房间,不会让他看到,包括他自己的病历。他觉得医院里所有的人都想害死他,任何一个人如果作为病人进了医院,那就注定是被害死的结局,在他眼里,医院是一个最恐怖最残忍的刑场,而他,还有他想象中的柏庶姐姐,都是这个刑场上毫无反抗能力只能束手就擒被就地处决的死刑犯。
&esp;&esp;任小名耐心地劝他下来,说柏庶姐姐好好的,比以前都要好,只是她去了外地,以后不回来了而已。
&esp;&esp;但不管她怎么说,他都不相信。“你总骗我!我认字的!我能看懂!”他吼,“他们都欺负她,所有的人都欺负她!她一个人,没有人帮她,她还能怎么办?她就是会被他们害死!你骗我她走了,其实她早就死了是不是?!”
&esp;&esp;“她真的没有死,你下来听我说,”任小名试着往前一步,他随手拿了窗前书桌上的台灯砸向门框,还好任小名习惯了反应快,一下子躲开了,但台灯带着插头的电线有点长,狠狠抽在她脑门上,火辣辣地疼。
&esp;&esp;“你先下来听我说。”任小名维持住自己的耐心,“是你没有看清楚,她已经从精神病院出来了,她父母也承认他们强迫她去住院了,现在没有人强迫她,她当然要远走高飞,去她自己想去的地方,对不对?你不是一直跟我说,柏庶姐姐那么厉害,她值得去念北京的大学,去工作,去过正常的日子,对吧?她现在去过正常的日子了,这不是好事吗?你不要激动,下来行不行?”
&esp;&esp;好说歹说,总算把他劝下来了,但他不依不饶,大半夜要出门去找。“你说她活着,那你带我去找她,你告诉我她在哪,我现在就去。”他扯着任小名就去开门,但任小名怎么可能真让他去,只能拖着他拼命解释。
&esp;&esp;“你的柏庶姐姐不会想看到你这样的。”她说,“我在她面前,可没说过你一句坏话,她一直都说你特别乖特别听话,你想让她看到你现在这样吗?……”
&esp;&esp;劝了很久,任小飞才逐渐平静下来,抱着头窝在沙发里抽泣,却还是不停地重复,“她死了。”
&esp;&esp;任小名精疲力竭地在他旁边坐下来,看着他的样子也觉得心酸,却也无能为力,不管她说什么,他都不相信。
&esp;&esp;“你很喜欢她,是不是?”她轻声问。
&esp;&esp;任小飞却还是抽泣,没有回答。可能即使是这样情绪崩溃的时刻,他也不敢承认吧,不过他承不承认也没有意义了,柏庶的离开,就是为了和前二十年的生活彻底做个了断,以后也不会有和她再见面的机会了。
&esp;&esp;从那天起,任小名再也没有在任小飞面前提起过柏庶,任小飞还是往日里沉默寡言的样子,仿佛生活里从没有出现过一个叫柏庶的女孩。只是每年回来陪他过生日的时候,任小名会想,他记不记得小时候跟她们一起第一次去游乐场的那一天,接过棒棒糖时通红的脸。
&esp;&esp;“还疼不疼啊?”
&esp;&esp;在回北京的火车上,何宇穹掀她刘海看脑门上那条红印子,被她把手拍开。上火车前他俩又吵架了,就因为任小名之前买车票的时候问他时间和车次,他赌气说,“你不是不让我跟你一起回北京了吗?”
&esp;&esp;一句话把任小名气哭了,他又巴巴地来哄,买的票两个座位不连着,上车之后她没吭声,他就好声好气地去求人换到了一起。发车了坐下来,任小名还是气着,不想理他,他就变魔术一样掏出包得层层叠叠还冒着热气的一根烤玉米,说,“快吃,我上车前特意给你买的,就知道你出来晚肯定没吃饭。”
&esp;&esp;任小名还想继续生气,无奈烤玉米太香了,她又太饿了,出来之前跟她妈因为任小飞闹脾气的事吵架来着,她确实没吃饭。
&esp;&esp;她接过玉米来啃,但还是不想理他。他看她脸色有所缓和,就小声说,“别生我气了嘛。”
&esp;&esp;她还是专心啃玉米。
&esp;&esp;“我那都是说的气话。”他说,“以后我再说这样的气话,你就别理我,扔我在那自己慢慢消气了,我就好了,就当我没说过,好不好?”
&esp;&esp;是气话吧,她自己说“那你有能耐别跟我回北京”自然也是气话,但心里怕得要命,根本不敢想如果他真的不愿意跟她走怎么办。但他呢?他说的气话里,会不会也偶尔发自真心?她更不敢去想。他妈还在卧床,他又每次离家这么久,心里一定也不好受。她这样想着,本来的生气也被对他的心疼取代了。
&esp;&esp;玉米她啃了一小半,他接过来一边玩手机一边继续啃,她也低头刷起手机来。室友发来信息告诉她选课结果可以看了,这学期新开的一门国际商务英语选修课人数少,不知道她选上了没有,她说她还在火车上,到了就看。那天那位好心的律师跟她说,商务英语基本功比较好的话,以后可以接一些翻译的活,也算是多条赚零花钱的路,还问她专四专八什么时候过,本科毕业以后什么打算。她答得迟疑,问什么都是还没想好。毕竟她这两年心里只有薪水多了一点还是少了一点,根本就没有宏观地想过未来的规划。
&esp;&esp;“要早作打算。”律师建议她,“找好方向,不管是读研,就业,还是留学,至少早点做准备,以免走弯路。咱们这样小地方出来的孩子,没有走弯路的成本。”
&esp;&esp;道理是这么一个道理,但这就像是她建议何宇穹去读成人自考一样,他答应得倒是认真,但每天回来累得倒头就睡,早上爬起来就又要出门上班,他连以前读中学都是糊弄过来的,现在哪还有那心情和精力。他们光是为温饱奔波,就好像已经竭尽全力了。
&esp;&esp;回到住处,她迫不及待地打开电脑查选课结果,发现选上了,开心得原地蹦高。律师给她发来邮件,是一个翻译的兼职,建议她可以先试试稿子,她连忙回复并道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