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地下室信号不太好,总是断,总没有在校园里面的网快,任小名每天回来得都很晚,她需要在自习室和图书馆把所有的事情都做完。连着几天晚回,她发现何宇穹竟然每天都回来得挺早,窝在床上抱着手机打游戏。
&esp;&esp;“你怎么没回去上班?”她奇怪道。
&esp;&esp;何宇穹这才坦言,因为他过完年回来得晚,之前做收银的那个超市把他开了。
&esp;&esp;“……你怎么没跟我说?”任小名问,“……不是,你怎么没找新的工作?”
&esp;&esp;何宇穹打完了一局游戏,这才坐起来,有些心虚地回答,“……在找了。”
&esp;&esp;“好吧。”任小名也又累又困,懒得问他,就转身去洗漱。洗漱完回来,他翻了个身冲着床里面,又在打下一局。
&esp;&esp;任小名爬上床,终于没忍住,又问,“那你找的什么工作?给我看一下呗。”
&esp;&esp;“唔。”何宇穹应了一声,继续专注打游戏。
&esp;&esp;“……给我看一下啊。”她捅了一下他胳膊。
&esp;&esp;“等一下等一下,马上马上。”他盯着手机屏幕,眼珠子都没转一下。
&esp;&esp;任小名也懒得跟他掰扯,就叹了口气,转身拿了自己的手机。室友发来信息说,邮件分享了最全的专四作文题库和范文,让她记得下,她就翻身下床拿了电脑,借着时有时无的信号打开邮箱试试能不能下。果不其然,没一会儿信号就断了,下载进度条卡在中间。何宇穹那边也骂了一句,估计是他的游戏因为破烂信号也砸手里了。任小名回头,看到他又重新点开了下一局。
&esp;&esp;两个人背靠着背,挤在狭小的床上,借着昏暗的光各自忙碌着,直到睡下。黑暗中,她知道他也还没睡着,就轻声问了一句,“你是不是还没找新的工作?”
&esp;&esp;过了好久,他才说,“我真的太累了,你让我歇一歇,行吗?”
&esp;&esp;她没回答,他也没再说话,可是她却睡不着了,虽然困,却焦虑得想冲到操场上去跑十圈,脑子里好多好多事在打架,柏庶的事,律师发来的邮件,专四的单词,何宇穹的游戏,她想甩掉,却怎样都甩不掉。不知何时入了梦,梦里所有让她焦虑的事情都变成了周老师的那支笔,就像不听她使唤一样,明明是她攥住笔,笔却带着她在拼命写,写到行行文字洇出鲜血把她淹没,她口鼻憋气,难以呼吸,胸口似有千斤重,好不容易大口喘着气挣扎醒来,才发现笔记本电脑被自己抱在胸口睡着,压得难受,再看一眼时间,也快要天亮了。
&esp;&esp;
&esp;&esp;“你觉得什么样的事情是可以通过努力后天改变的?”
&esp;&esp;大学的前两年,任小名几乎没有在宿舍住过。和室友的关系不比同班同学多,也不比同班同学好,还算和平相处,大家课上遇到什么事或是院里发什么通知,也都会好心地想着她,怕因为她不在宿舍住而无意间忘记告诉她。即使不在一块住,她也总是和她们一起搭伴去食堂去图书馆,她们都知道她一直在外面做兼职,社团或是学生会遇到她可能会感兴趣的机会和活动也都第一时间推给她,平日里女孩子之间喜欢聊的好吃的好玩的也都会分享。
&esp;&esp;但任小名心里很清楚她和她们不是一类人,她们考好了庆祝的方式是去街对面的高档商场给自己买一个最新款的包,度过假期的方式是去海岛,兼职赚钱和出去玩的时间冲突的话,可以果断放弃赚钱,决定出国深造的话,不需要考虑去哪个国家生活成本低。虽然大家一样认真上课努力背单词练听力刷题过考试,但就像律师曾跟她说过的,她和她们成本不一样,她没有试错的机会,她必须要在保证自己生活温饱的前提下,做出一个即使不知道未来会不会更好,但必须不能更坏的选择。
&esp;&esp;别人的选择看起来都那么容易。学民乐的江苏女孩学分绩很好,估计是要争取本校保研,浙江女孩想出国留学,已经开始准备托福和gre了,北京女孩还没想好,不过她想跟男朋友考研到同一个学校,没考上就先工作两年也可以。学校里有一个24小时开放的通宵自习室,很大的阶梯教室,专门给熬夜学习的学生们准备的,经常是人满为患。有时她累了抬起头,环顾四方埋头苦读的陌生面孔,会忍不住去揣度,他们的选择又是什么呢,是需要通过怎样的努力去达到的呢。
&esp;&esp;有一个晚上,何宇穹过来接她,她收拾东西从自习室出来,看到何宇穹远远地站在门外,打着哈欠一边低头玩手机一边等她。她出来之后,他就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你们学校都是疯子吧,天天通宵学,学什么啊?我也就初中的时候打游戏打过通宵。”
&esp;&esp;任小名没说什么,和他一前一后走下台阶,走出门外。他很自然地接过她装了书和电脑的沉重的书包帮她背着,问,“累不累?”
&esp;&esp;她摇了摇头。
&esp;&esp;夜晚的校园十分安静,只有路灯的光在沉默地追踪他们一前一后的脚步。她一言不发地走在前面,他走在她身后,两条影子被一路的光拉长,又缩短,碰触在一起,又迅速分开。
&esp;&esp;“你说,我要不要考研?”她突然问出一句,停下脚步,他低着头,差点撞到她身上。
&esp;&esp;“啊?”他从手机上抬起头来。“你说什么?”
&esp;&esp;“考研。”她说。“我们宿舍三个女生都打算读研的。”
&esp;&esp;他愣了一下,像是不太想讨论这个话题似的,绕开她继续往前走。她跟在他身后,絮絮地说起来。什么语言类专业本科过于宽泛,读研方向比较细啦,什么即使是将来想当老师也可以读教育相关,顺便考教师资格证啦,什么她现在兼职的机构聘用正式教职的员工很大比例都是研究生学历啦,等等。虽然她知道他应该也并没在听,但好像这样一二三条地说下来,就是在给自己罗列论据,就会更有底气一样。
&esp;&esp;一直走出校门口,门口新开了一家非常可爱的冰淇淋店,室友说很好吃,但她路过看到过价格,觉得好贵。
&esp;&esp;“……哎,我这次专四如果高分通过,请你吃这个冰淇淋好不好?”她兴致勃勃地指着很晚了还在营业的店面,“据说很好吃。”
&esp;&esp;他突然停下脚步,换她差点撞到他身上。
&esp;&esp;“任小名,你有没有想过以后?”他问。
&esp;&esp;她的话突然被打断,抬起头看着他,有些不解地问,“我现在不就在……想以后吗?”
&esp;&esp;“那是你的以后。”何宇穹说,“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的以后?”
&esp;&esp;她一下子被问懵了,不知道要如何回答。
&esp;&esp;她怎么可能没想过呢?但她和何宇穹,跟校园里那些情侣,又是不一样的。她以为,要想两个人的以后,至少要先从自己的以后开始,不是吗?两个人各自都好了,一起怎么可能不好呢?
&esp;&esp;但何宇穹显然不是这么想的。“你总是这样,你的工作,你的考研,都是你的,你考虑过我的为难吗?”
&esp;&esp;“我考虑了啊,所以我才催你快点找工作,你还怨我。”任小名说,“你的工作是工作,我读研也是为了以后工作啊,那不是都想多赚点吗?”
&esp;&esp;“行,你赚得多,嫌我赚得少对吧?我就歇了两天你就催我出去找工作,之前几个月只睡四个小时我说什么了吗,你就不能体谅我一下吗?”
&esp;&esp;“我怎么不体谅你了,那你总要工作吧?不攒钱怎么给你妈买药,不攒钱怎么租房子?一辈子当北漂,一辈子住这个地下室?!”
&esp;&esp;何宇穹看着她,叹了一口气,脸上全是疲惫和不耐烦。
&esp;&esp;“你别逼我了,行吗?”他说,“你有你家要贴补,我有我妈要照顾,咱们俩再怎么攒钱,也看不到头。你觉得你这两年住在这里累了,委屈了,我不累吗?我不委屈吗?我只是希望咱们俩好好在一起,等你毕业了,名牌大学的学历回去肯定能找一个好工作,我们可以离我妈近一点,我能照顾她,也能照顾你,我们一起好好过日子,不好吗?”
&esp;&esp;任小名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esp;&esp;“原来你是这个意思。”她没有生气,只是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esp;&esp;这一刻她才明白,在何宇穹的心里,他就算跟人私奔浪迹天涯身无分文背井离乡,迟早都会回家,而她从离家那天起,就把自己连根拔起,再没打算走回头路。他愿意跟她一起受北漂的苦,是因为知道漂累了可以带她回去,还有家在等他,而她愿意跟他一起受北漂的苦,是以为他愿意陪她在这里背水一战,漂累了就算溺死也不服输。
&esp;&esp;想明白了这一点,她消化着这个事实,突然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脑子一片空白,站在原地没有说话也没有表情。何宇穹转身就走,她竟然忘记了跟上他。
&esp;&esp;身后的冰淇淋店里有个妈妈拉着小孩的手拿着冰淇淋出来,小孩开开心心刚舔了一口,没拿稳,冰淇淋啪叽就掉了,正掉在任小名脚边。小孩嚎啕大哭,被他妈一边训着不好好拿一边强行带走了。
&esp;&esp;任小名低头去看,一大滩冰淇淋融化在地上,很快就引来了嗜甜的蚂蚁。她蹲下身,就看着蚂蚁一点一点地搬运冰淇淋,看了很久,直到路过的清洁工大妈一扫帚把冰淇淋连着蚂蚁一块扫走了,她才起身,拖着蹲麻了的腿回去。她觉得蚂蚁的力量也真的太渺小了,根本不知道很多事是光靠努力解决不了的,还在那闷头一点点地愚公移山,命运当头一扫帚就打回原形小命都难保。chapter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