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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节(第1页)

&esp;&esp;她说,“其实我自己都没想到,我现在竟然会喜欢当老师了。以前我不是一个耐心的人,总是会觉得一道题讲很多遍莫名其妙,上课也是听懂了就不耐烦懒得听了,连同学找我讲题我都不喜欢讲。不过现在,我每天都过得很开心。我喜欢看到小朋友们的笑脸,喜欢他们得到我的认可和夸奖的时候兴高采烈的表情,喜欢他们表达各种各样的情绪。前阵子,我教了一年多的一个星星的孩子,终于回应我了,在我之前,她从来都没有对任何一个老师和同学有过正向的反馈。我当时真的喜极而泣,看到她笑起来的那一刻,我觉得我就像获得了新生。这样的感觉,我以前从来没有过。我想,这也许是命运给我的回赠吧,让我在学会怎么去关心别人,爱别人的时候,逐渐也同自己讲和了。”

&esp;&esp;她说,“我知道你现在可能面对着人生中比较艰难的抉择,不要怕,我永远站在你这边。那些你曾经鼓励我坚持下去的时刻,都是我现在想要回赠给你的勇气。”

&esp;&esp;在屏幕的这一端,任小名默默地看着柏庶不断输入的文字,早已经泪流满面。人生中艰难的抉择从来都不会少,而命运回赠给她们的,就是她们曾彼此扶持,彼此拯救的力量,让她们站在每一个抉择面前,都能遵循自己的内心,不怕输,不后退,不留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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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如果世间所有让人不舍的分别都终将重逢,那该多好。

&esp;&esp;站在接机口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任小名这样想着。她以前认为自己是一个从不好高骛远的务实主义者,不去期盼自己无法把控的任何事,也不去不切实际地幻想自己得不到的好运。但如今站在这里,她却无法自抑地想要祈求上天的眷顾,让那些听上去过于美好的命运,降临在每一个无辜却历经苦难的灵魂身上。

&esp;&esp;看到多年没见的柏庶穿过人群向她走来,她微笑着,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激动和兴奋,出奇地平静,仿佛她们不是失散多年的故人,而是昨天还在随意聊天的亲近无间的密友。

&esp;&esp;柏庶还是她记忆里的样子,岁月看起来并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什么痕迹,长头发扎得高高的,走起路来一晃一晃,恍神之间,任小名仿佛又回到了多年以前中学的楼梯上,阳光穿过窗子投下来,投在她们的脸上和身上,柏庶轻快的声音顺着光飘下来,骄傲地说自己的理想是环游世界。

&esp;&esp;“你一点都没变。”柏庶站在她面前,笑意盈盈地说。

&esp;&esp;“怎么可能?我都老了。”任小名也笑着说,却忍不住也笑了起来。

&esp;&esp;听说了任小名的近况之后,柏庶便说要请假来看她。“其实那时做问卷的时候,我就知道是你了。”柏庶说,“我查了你们的学校和院系,看到了你的名字。我还在你们学校的主页上看到了你拍的照片。我就是从那时开始关注你的。不过,都找不到你自己的照片,想看看你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都看不到。”

&esp;&esp;在从机场出来的路上,她跟柏庶说了找到文毓秀的前因后果。柏庶一时间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很久。任小名知道她与往事隔绝已经太久了,需要时间去消化,便也不再多言。毕竟那对她来说是太痛苦的过去。

&esp;&esp;两人一路无话,坐在拥堵的三环车流之中,时间和空间仿佛失去了原本的流速,裹挟着她们回到那个让人又怕又恨的长大的地方,回到那些她们拼了命也要逃出去的日子里,所有的回忆都被瞬间唤醒。

&esp;&esp;不过柏庶问出的第一句话是,“那支笔,你后来又找到了一支一模一样的?”

&esp;&esp;任小名倒是没想到她竟然问起这个问题,愣了一下,便如实答道,“嗯,我是用来做纪念的。她受伤之后,就被派出所调查的人收走了。”

&esp;&esp;柏庶轻轻地叹了一声,打开车窗透气。风吹进来,任小名看到她脸上有泪。

&esp;&esp;“你知道吗,她是个女孩。”任小名突然说。

&esp;&esp;“谁?”柏庶问。

&esp;&esp;任小名指了指自己。

&esp;&esp;柏庶有些惊讶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你不是说,不想要吗?”

&esp;&esp;“……我就是知道。”任小名说。

&esp;&esp;她去检查那天,虽然知道医生不会告诉她,但还是问,“我想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

&esp;&esp;医生看了看她,故意说,“知道男孩女孩了,你还是会选择流掉吗?”

&esp;&esp;她没吭声。

&esp;&esp;“你希望是男孩女孩?”医生善意地问。

&esp;&esp;她咬咬牙,说,“……女孩。如果是一个女孩,我就……”

&esp;&esp;后半句话她没说,但医生冲她笑了笑,后来临走前,还跟她说,没想好的话,就等想好了再来,不要冲动做决定。

&esp;&esp;她就莫名地觉得是个女孩,一定是,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直觉。

&esp;&esp;“等她长大了,我也送一支笔给她。”任小名说,“那些没写完的,总要继续写下去。”

&esp;&esp;柏庶就说,“你决定了?”

&esp;&esp;任小名摇了摇头。“我好像决定不了。”她说,“是我在她出生之前就主动要求跟她的生物学父亲分开,将来她会不会恨我?何况,现在我还不知道要怎么分开。我妈,他爸妈,都在劝我妥协,就好像我们是一个大家庭一样,但归根到底,他们又没办法替我履行当妈妈的责任,只是一味地劝我要保全表面上这个家。”

&esp;&esp;她目光平视着远方,平静地说,“说实话,我不是不想看到这个孩子出生,我只是不想看到她出生在这样让人失望的生活里,这个一出生就千疮百孔摇摇欲坠的生活,跟我小时候又有什么本质上的差别?”

&esp;&esp;“有的。”柏庶说,“咱们拼命了半辈子,好不容易能做自己,这就已经是差别了。不管怎么样,先做你自己,再做妈妈。”

&esp;&esp;两个人直接去了文毓秀的病房。她最近状况很稳定,整个人都比之前有精神了,面色红润了许多,随着天气的转好,她有时会在护工的陪伴下去外面院子里遛弯。那盆绿植仍然摆在窗台上,长出了好几片新叶,比之前更茂盛了。

&esp;&esp;任小名和柏庶敲门,门里文毓秀道,“请进。”语气淡定从容。

&esp;&esp;这感觉很复杂又无比奇妙地似曾相识。

&esp;&esp;那年柏庶带着她第一次推开五楼活动室那扇门的时候,周老师也是这样从容地望向她们。她被同学们围在中间,面前堆着没批改完的作业,大家都转过头,看着她俩友善地笑。昏暗的午后,坏掉的一晃一晃的灯管,破旧桌椅上的灰尘,漏着风的窗,还有那等待着她们的新世界。

&esp;&esp;“我们上次说到哪儿了?”文毓秀微笑着,看着任小名。

&esp;&esp;任小名就把柏庶拉到身前。“老师,你看看这是谁,你还记得她吗?”

&esp;&esp;文毓秀看看柏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摇摇头。

&esp;&esp;柏庶就也笑笑,顺手拖过一把椅子坐下来。“没关系,我们以后有的是时间。”

&esp;&esp;晴好的午后,阳光落在窗台的绿植上,叶片上还有刚刚喷过的新鲜的水珠滴落,时间不紧不慢地走,话也有一句没一句地说,任小名把胳膊搭在窗台上,靠成一个比较舒服的位置,接两句话,就打一个哈欠。她好像很久以来都没有这样放松而毫无负担地纯粹地消磨时间了,这感觉格外美好,仿佛困扰着她的一切难题都不再那么令人焦虑,她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就这样任思绪神游天外,飞到小时候梦想过的那个世界。

&esp;&esp;她们聊了很多,聊历史,聊风物,聊诗歌。任小名说,“我最近有点怀旧,有一首诗,不知道你们还记不记得,我背给你们听。”

&esp;&esp;“往日的爱人,为我遮避暴风雨,而今他变成暴风雨了,让我怎样来抵抗,敌人的攻击,爱人的伤悼。”

&esp;&esp;“你请假好请吗?”离开医院的路上,任小名问柏庶。“我开庭的那天,你可以来吗?”

&esp;&esp;柏庶就说,“我来为的就是你呀,我一定到。不过,我其实这次出来,还有一件事。”

&esp;&esp;“什么?”任小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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