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直到她们终于抵达学校。文毓秀从车上下来,就看到机构的两个女性工作人员带着两个女孩,在大门口等她。孩子们换了新的衣服,头发剪利索了,神情也比从前温和了许多。
&esp;&esp;文毓秀下意识用手捂住脸,往任美艳身后躲。
&esp;&esp;两个女孩也有些紧张,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小的紧紧抓着姐姐的衣服,用袖子遮住自己的眼睛。
&esp;&esp;姐姐其实对妈妈有印象,不过在那个地狱一般的家里,她残存的和妈妈有关的记忆其实都随着无数的打骂和凌辱损失了太多。但看着身后胆小的妹妹,她还是鼓起勇气,扯着妹妹向前走了一步,从嗓子眼里小心翼翼地挤出了一声“妈妈”。
&esp;&esp;文毓秀却还是躲在任美艳身后,无声地哭泣,嗫嚅道,“我不是你妈妈。我不是。”
&esp;&esp;“……你是。”姐姐勇敢地说,“你是妈妈。”她拉着妹妹,“她是妈妈。”
&esp;&esp;妹妹从手指缝隙里偷偷看着她,却仍然害怕,终于哇地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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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等到孩子长大一点,可以出行之后,任小名带着她回了一次老家。小家伙第一次跟妈妈坐飞机出远门,警惕又兴奋,可把妈担心得够呛,生怕孩子路上闹,一路都提心吊胆的。
&esp;&esp;她妈和杨叔叔一起去机场接她们回家。
&esp;&esp;“小飞为什么不来?”任小名问。
&esp;&esp;“他不好意思来,在家呢。”她妈说。
&esp;&esp;她妈在北京陪任小名的几个月,叫任小飞去看他姐,他死活不去。“你就怂吧,”任小名在电话里笑话他,“这么大人了,连出门都不敢。”
&esp;&esp;“你别说他。”她妈立刻替他找补,“他那不就是小时候的毛病吗,不爱出门,不爱见人,你让他安安生生在家里面待着,比什么都强。”
&esp;&esp;一开始任小名不愿意回家。她不跟她妈说实话,但她心里一想到要带孩子回家,就有些别扭。那个家带给她太多复杂又难以言说的回忆,就像一个不见底的黑洞,不管她过了多久,长了多少岁,走了多远,一想到那个家,永远都是一种熟悉的压抑又焦虑的情绪瞬间就涌上来。虽然她现在可以尽量控制好这种情绪,但她不喜欢在女儿来到这个世界上还没有多久的时候就带她去。
&esp;&esp;她知道她妈心里想的跟她正好相反。她妈年纪逐渐大了,觉得小孩子是充满着生机和快乐的新生命,是家里的新成员,似乎多年死气沉沉的那个家,还能借着这个新成员重新活过来。
&esp;&esp;为了迎接她们,任美艳远程指挥着杨叔叔和任小飞给家里大扫除,任小飞从小到大被任美艳惯得就没干过活,杨叔叔也几乎不怎么做家务,两个人面对着任美艳一直没回来的家无从下手。任小名网上买了寄过来的蒸汽拖把他俩也不会用,多年没清洗的抽油烟机不知道怎么清洗,连洗完的沙发套都不知道怎么套回去。任美艳在视频这边指挥,气得脑袋冒烟,还是任小名看不过去,直接叫了一个上门保洁。
&esp;&esp;“你花那钱干什么?”任美艳不满道,“有两个大活人在家,让他们干活就干了呗,何必要花钱找保洁?都是当妈的人了,不知道给你家孩子省点钱?”
&esp;&esp;任小名默默地翻了个白眼,“专业的事就让专业的人干,你让他俩收拾我还信不过呢,宝宝还小,第一次离开家,卫生环境很重要,我可不能怠慢。”
&esp;&esp;“那么贵呢!”任美艳啧啧了好几声,心疼道。
&esp;&esp;“所以你回去以后就多教他们俩怎么干活。”任小名说,“教会了他俩自己管自己,你不就轻松多了?再让你管,你就收钱,做饭和保洁都很贵的。你伺候一个任小飞就够累的了,现在又找个老伴,不是为了伺候他的,是让你们俩互相照顾的。”
&esp;&esp;“……我知道,我明白。”任美艳说,“……你杨叔叔对我挺好的。我想啊,将来我俩要是有点什么事,他也不想麻烦他儿子媳妇,我也不想麻烦你俩,我俩互相照顾一下,还是可以的。”
&esp;&esp;任小名沉默良久才说,“麻烦我不是应该的嘛,你是我妈呀。”
&esp;&esp;“可你当妈了呀。”任美艳说,“你当了妈,你就还是要把宝宝放在第一位了。”
&esp;&esp;“我已经够把她放在第一位了。”任小名说,“一想到要带她出门,我就焦虑得睡不着觉,怕饿怕闹怕拉怕尿怕消毒不到位,我都快疯了。”
&esp;&esp;她听别人说有的新手妈妈是会在孩子刚出生的一段时间里变得有难以控制的洁癖和强迫症,本质就还是焦虑,等小孩大一点就会慢慢缓解了。还好家里的每个人都顺着她,按她说的一一照做,小孩要用的一系列日常用品都备齐,没人嫌弃她这个新手妈妈过于焦虑和矫情。
&esp;&esp;“我测了,来之前测的,p值也正常,湿度也正常。”从机场接她们回去的车上,杨叔叔邀功一般地说。为了准备迎接她们,他戴着老花镜让任小飞教他,好不容易明白了p值是个什么东西,还搞清楚了空气净化器和加湿器怎么用。
&esp;&esp;几个大人都如临大敌,唯一的主角却在下了飞机之后猛干一瓶奶然后呼呼大睡,直到到了家都没醒,被任小名提在提篮里进了家门。
&esp;&esp;任小飞早就等在门口,看他姐回来了,就只顾着笑。“你怎么啦?”任小名笑他,“不会说话啦?”他还是笑。
&esp;&esp;她妈和杨叔叔做饭,任小名要过去帮忙,被赶出来歇着。小宝宝被放在她妈房间的大床上,睡得很熟,任小飞就趴在床边,离得远远地,一动不动地看。看得出来他很喜欢小孩子,但因为从来没有近距离接触过,不敢碰她。
&esp;&esp;“你干嘛呢?可以离近一点的,她不会醒。”任小名进来,就笑着说,“只要睡熟了,说话都吵不醒她,没事的。”
&esp;&esp;任小飞这才小心翼翼地凑近了些,看到小脚丫露在被子外面,想伸手指头碰一下,犹犹豫豫地还是没敢。
&esp;&esp;“可真小啊,好小一个的小人儿。”他好奇地说。
&esp;&esp;任小名噗嗤一笑,“你没看到她刚生出来的时候,更小,皱巴巴的,像个小老鼠。现在已经胖很多啦。”
&esp;&esp;“累吗?”任小飞问。
&esp;&esp;“……怎么说呢,没生的时候,会因为各种可能出现的事情担忧,生了之后,之前的担忧确实出现了不少,但发现还没那么严重。”任小名若有所思地说,“反正顺其自然吧,总有办法的。”
&esp;&esp;“那个……我能不能问你一件事?”任小飞说。
&esp;&esp;“你问吧。”任小名心里已经猜到他大概要问什么了。
&esp;&esp;“你之前陪咱妈去处理那个文毓秀的事,”任小飞问,“她到底是什么人啊?咱妈为什么有笔钱留给她?还帮她那么多?”
&esp;&esp;任小名想了想,“因为她是我的老师啊。”她回答,“你忘了?我上初二那年,你小学没念完,咱妈离婚之后带咱俩回来,那两年,她是我的语文老师。”
&esp;&esp;“就这样?”任小飞奇怪地问,“没了?就因为是你的老师?那妈怎么认识她的?”
&esp;&esp;“我那两年成绩变好,都是因为她。妈特别感激她,后来就一直有联系。姥姥姥爷不是去世了嘛,咱家那时候是最困难的时候,所以她借给咱妈一笔钱,到现在才还。”
&esp;&esp;“……哦。”任小飞点了点头。任小名说的倒也是事实,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esp;&esp;“但是,你成绩哪里好了?你不是后来没考上育才,花钱才进去的吗?”他突然又问。
&esp;&esp;任小名一听就气不打一处来,“那不是因为你吗?”如果不是隔着小孩,她就一脚踹过去了,“你好意思说?”
&esp;&esp;任小飞这才不再问了。
&esp;&esp;醒过来的小家伙立刻成为了全家人的大明星,刚醒还有点懵,可能因为第一次身处陌生的环境,愣了一会儿就扯着嗓子哭开了。任小名过来抱着,一边喂奶一边哄,吃饱了之后终于不哭了,开始睁大眼睛好奇地打量周围的一切。可惜家里太小了,即使抱着到处走也没有地方可走,又不像自己家里有无数可以转移她注意力的玩具,任小名只好抱着她从卧室到客厅,又从客厅到卧室,连厨房和洗手间都逛了个遍,她妈她弟和杨叔叔也都跟在她身后,像接受领导视察一样。chapter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