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双目如电,紧紧盯着飘在地面上翻自己的书的——不知道这是神女还是鬼魂——反正不是生人。此女衣着锦绣,那衣衫的花样并非常见的款式,服饰奇异,所佩戴的簪环首饰也不是凡品,在兴致勃勃的看诗集。
据说美丑相貌是可以变幻的,而爱读诗的鬼魂,大概不会太坏。
张角没有按照世间传说的见鬼处理方式:吐口水和骂街。
而是警惕的问:“阁下是谁家女儿?”
林黛玉吓了一跳,连忙局促的站起来,心中暗暗懊恼,明明看着他练完剑走开了,怎么还是被人抓住?难道被渤海君抓住的时候,就预示着自己不应该来偷看别人家的仙书?王素去盗书的时候怎么找到?在冲上房顶逃跑和留下来问一问之间纠结犹豫,飘在半空中,轻声道:“我是傲来国花果山人士,和汉朝并不相干。”
见多识广的大贤良师听说过很多周围的国家,都是和大汉有来往的,也见过一些外来的使臣,唯独没听说过傲来国。他估计这人是不好意思提及父母,恐怕有辱门楣,连带着父母都挨骂。有一个问题:“外国人和中国言语不通,阁下怎么没有障碍?”
林黛玉微微一笑:“大贤良师没去过傲来国,如何知道我们语言不通?我游览十方风景,上至高山险峰,下至汪洋大海,身体轻盈,逍遥自在,不为万物束缚。”
她还是不太愿意自称自己是鬼,因此只是以‘鬼魂’为主题,讲一个小笑话。
“哈哈。”张角不理解这种幽默感,他无儿无女,完全不知道怎么和小女孩说话,只好以平常心处之。收起长剑,放在旁边的漆绘剑架上,双手被垂下的长袖掩盖,背着手在屋子里踱步,沉思良久:“阁下在中原九州,全都游玩过吗?”
“只是走马观花,草草一睹。”忙着找巨鹿郡,但是不敢距离地面太近,怕看到到在路上的骷髅,以及比骷髅更为残忍可怖的画面,不论是因为疫病成群死去的人,还是人吃人,或是野狗吃人,她都不敢看到。史书上只言片语,她越琢磨越觉得可怕。
张角用一种强有力又复杂的语气问:“大汉内外,在这人间大地上,你见过很多的鬼吗?”
林黛玉被问的一怔,看他目光悠远,没有看着自己,而是看着墙壁上的文字,又像是落在远方。不由得暗自思量,张角起兵的时候,他父母具亡,难道他要问我他父母的下落么?那我到何处去查证寻找?
况且这一路上,确实没有见到鬼:“很少。聚则为生,散则为死。我是例外。”
这话是庄子说的,庄子认为人死之后,一股气就重归于天地之间,没有灵魂,也没有转世轮回和更多的苦恼。而这些气,总有一天又会聚集在一起,成为新的灵魂。
黛玉认为这很美,比佛家的六道轮回优美自然,不受拘束。传统故事里那种鬼魂死了要么住在坟茔里枯过百年,坟墓破了就要挨冻受饿,好凄惨!要么困守在本地,设法捉替身才能投入轮回的故事,也可悲可悯,最好不要。宁愿自己在死后化作一股气,化作一阵清风,飘荡在天地之间。
张角像是得到了期待已久的答案,感慨万千,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不错,百姓死了成百上千,竟然不足以化作鬼魂鸣冤!”
林黛玉微惊,不论是汉书、三国志、三国演义里,提到他们都是黄巾之乱、黄巾贼,名分已定,是这些贼人想要篡夺天命,施符水救命是为了愚弄和笼络百姓。她虽然对这些事并无感想,也觉得贾先生那种慷慨激昂有些烦人,却没想到张角竟有怜悯苍生之意。
情不自禁的开口:“大贤良师在家做的好大事。”
张角也不多说别的话,也不问她是神女还是精怪,约定举事的消息已经传遍三十六方,每一方都有一万信徒,这些信徒又有家人。还让人在都城洛阳和州郡官府墙壁京上标记“甲子”二字,作为攻打的目标,有人知道自己做得好大事,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阁下驾临寒舍,是路过,还是特意为我而来?”
林黛玉纠结了好半天,差点被渤海龙王捉走的经历实在是提高阈值,说起来没有那么丢人了。龙王看上了小孩直接就抢,我偷看你的书还没找到,似乎不是多大罪过。
又想起那些衙内的笑话,真可怕,聪明的头脑火速给自己编造这么做的借口。天哪,自从开始修炼之后,找借口圆谎到是越来越熟练了:“我借阅人家的书,对方总是看不见我,天长日久养成了恶习,不知会主人便去翻看,看了就走。并非有意冒犯,还请大贤良师恕罪。”
张角颔首:“有鬼夜读书,这是常有的事。世间的书,分诗书礼易,阁下想看什么书?”
“听说有神仙降世,送给大贤良师《太平要术》一卷。想要拜读一番,学一学呼风唤雨撒豆成兵,治病救人的本事。”
张角负手而立,严肃认真的说:“世上哪有捷径?你想治病救人,你来看,这是《素问》、《灵枢》、《难经》、《阴阳大论》、《胎胪药录》,都是鼎鼎有名的医书。”
他指着旁边书架上的书,逐一介绍。
为何没有大名鼎鼎的《伤寒杂病论》?
因为张仲景此时大约三十岁上下,尚未完成大作。
林黛玉愕然:“怎么会?天下都传扬吃了你的符水,忏悔往事,就能康复。”
张角袖着手看她,浓眉一挑:“百姓何以多病,多灾,多难?”
对于这个问题,有着标准答案。
“因为皇帝昏庸无道。”
张角问:“皇帝无道,和百姓有什么相关?”
这并非寻求答案,而是自问自答:“我若有呼风唤雨,撒豆成兵的本事,就应当诛杀元凶。”
他脸上有种很特殊的神采,双目迥然有神,又黑又亮的头发拢在头顶,只用布巾包住牛心发纂,浓密的胡须长在脸上,一说话就有种慨然豪迈的气质。
小孩没有回答他的话,他也不期待回答,只是说:“符水救不了大汉。”
室外已是月影高照,室内没有点灯,依然明亮如白昼。
林黛玉出神的看着他,一霎时心乱如麻:“你…”你弄乱了东汉末年,你也很快就死了,跟着你起兵的人死走逃亡,成了三国演义的陪衬,而千百年间,所有的书都在骂你。
这岂不可惜?
可是没有张角就不乱了吗?那遍地的骷髅,和大贤良师没有关系。
张角不知道小女孩想说什么,以为她想问‘你能救得了大汉?’这个问题就太深奥了,任何一件事在做之前,都没有必然成功的把握,唯有尽力而为。难道刘邦在起兵的时候,有把握自己能当汉高祖?
笑道:“你们傲来国,算是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吗?若是也不太平,我便将《太平要术》传授给你,好叫你重开太平天。”
林黛玉顿时花容失色,惊呼一声:“啊!大贤良师,我的国家虽然不太平,我没有这样的胆量气魄,只能避世不出。贪官污吏被人杀死,有人会造反,可我不是做这种事的人。”
“当真?”
“千真万确。”林黛玉用拢着披帛的手,指了指地上的诗集:“我只想看完这卷诗集。打扰了。”
张角饶有兴致的点了点头,终于松开另一只手里捏着的两个纸人,只要一抬手,这就能变作两名黄巾力士,来逮住偷书的小贼。
至于这本真正的天书,一直被他随身携带:“请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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