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画?他们不是高中生吗?哪间学校的?」
「就……我们对面那间,长荣中学美术班的啦。听说一个手腕骨裂,一个腿上缝了十几针,医药费加精神赔偿,对方开了个数字……」
爸爸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长得像要把肺里所有的力气都吐光。
我躺在床上,浑身的血液彷彿在一瞬间凝固了。胸口像是被一颗大石头死死压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对我们这种一天赚一、两千块,还得扣掉成本、水电瓦斯的小生意家庭来说,这是一个天文数字。这笔钱,足以压垮我们家仅有的一点积蓄。
原来,这就是我一场「我以为只是帮个忙」的任性,所换来的代价。
那一刻,我没有哭,眼泪像是被堵住了。我只是死死地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肉里,直到那股尖锐的刺痛感传来,才让我感觉到自己还真实地存在着。我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我不是英雄,也不是什么获得超能力的幸运儿。
我只是一个……闯了大祸的罪人。
那天晚上,我几乎没吃什么东西。
妈妈煮了我最喜欢的香菇肉燥饭,但我只是扒了两口,就再也嚥不下去。那熟悉的味道此刻尝起来却像是蜡一样,在舌尖上化不开。爸妈和湘芸都察觉到了我的情绪低落,却很有默契地没有多问,只是偶尔夹一块鱼肉到我碗里。
饭桌上的气氛,安静得让人窒息。
吃完饭,我藉口累了,就自己撑着墙壁,一拐一拐地走上楼。
我没有开灯,只是藉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静静地坐在书桌前。黑暗能隐藏我的表情,却藏不住我内心的翻腾。
我现在这个样子,连好好走路都是问题,别说回店里帮忙,根本就是个需要人照顾的累赘。如果不是我,爸妈就不用这么辛苦,店里也不会变成那样,更不会欠下那笔鉅额的赔偿金。
思绪混乱中,我感觉到掌心传来一阵熟悉的、温热的蠕动。
「黏黏」从我手背上缓缓地浮现出来。
在房间昏暗的光线下,它似乎比在医院时更「实体化」了一些。那半透明的胶状身体里,彷彿有微弱的光点在流动,像夏夜里的萤火虫。它没有靠近,只是静静地漂浮在我面前,歪了歪它那不成形的「头」,像是在询问我。
我能感觉到它的情绪。它在……担心我?
这念头荒谬得可笑,一个来路不明的黏液怪物,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复杂的情绪。但那股从它身上传来的、温暖而纯粹的意念,却又如此真实。
『……都是我的错。』我对着它,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
它晃了晃身体,像在摇头。然后,它慢慢地飘了过来,伸出一小撮触角,轻轻地、试探性地碰了碰我的脸颊。
那触感冰冰凉凉的,像果冻,又像清晨的露水。
被它碰触到的那一块皮肤,紧绷的情绪似乎舒缓了一些。
我伸出手,让它停在我的掌心上。它很轻,几乎没有重量,却又有一种奇异的「存在感」。我盯着它,一个疯狂的念头,忽然像闪电一样划过我的脑海。
如果……我能用它来做点什么呢?
不只是在医院里,偷偷摸摸地拿个遥控器,或是扶一下膝盖。而是……真正地,用它来帮上忙。
这个念头一旦萌芽,就再也无法遏止。
我躺在床上直等到午夜十二点,确认爸妈和湘芸都睡熟了,才躡手躡脚地走出房间。
我扶着墙,一步一步,像个小偷一样,无声地走下楼梯。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每一次楼梯木板发出细微的「嘎吱」声,都让我吓得停下脚步,屏息倾听,直到确认没有惊醒任何人才敢继续。
一楼的店里一片漆黑,只有冰箱运转的低鸣声在空气中回盪。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那口比我腰还高的大汤锅前。白天看到的那一圈污渍还在,锅底还沉着一些煮烂的鱼骨和薑片。这口锅很重,以前就算是我,要把它搬到水槽去清洗,都得费上好大的力气,更别说现在的爸爸了。
我集中精神,将意念投射到掌心的「黏黏」身上。
「黏黏」听话地从我手中浮起,在空中缓缓膨胀。它不像气球那样均匀地变大,而是像一团正在发酵的麵糰,不规则地扩张着,直到变得像一颗篮球那么大。它的身体也变得更不透明,呈现出一种乳白色的光泽。
『去,把里面的东西弄出来。』我对着锅子,在心里下达指令。
「黏黏」犹豫了一下,似乎不太理解我的意思。它飘到锅口,像隻好奇的猫,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像这样……』我用自己的手,做了一个「捞」的动作,然后想像那个画面,传送给它。
它身上的光点闪烁了几下,似乎「看懂」了。它缓缓地沉入锅底,身体变形成一张网的形状,将那些残渣悉数包裹住,然后慢慢地、稳定地浮了上来。
我心中一阵狂喜,连忙指挥它把那些垃圾倒进旁边的厨馀桶。
接下来是清洗。这就比较麻烦了。我需要它一隻手,或者更准确来说是一根触手抓着菜瓜布,另一隻手去挤洗碗精,还要控制力道去刷洗锅壁。
这是一项极度考验专注力的工作。我的额头开始渗出汗水,精神高度集中,感觉整个大脑都在发烫,耳朵里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嗡嗡声。
「黏黏」一开始笨手笨脚的。它要嘛把整罐洗碗精都挤进去,弄得满锅都是泡沫;要嘛力道太小,根本刷不掉那些顽固的污渍。有一次,它甚至没拿稳菜瓜布,让它「啪」一声掉回锅里,溅起的水花差点喷到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