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那样!轻一点!对……从旁边开始刷……』
我像个驾训班教练,不断在心里修正它的动作。我们之间的连结,似乎也因为这次的「实作」而变得更加清晰。我能感觉到它的「困惑」、「努力」,以及完成指令后那股微弱的「喜悦」。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我终于指挥它用清水将整个锅子冲洗乾净时,我已经累得快要虚脱,整个人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但看着那口在黑暗中闪烁着金属光泽、光洁如新的大锅,一股前所未有的成就感,从我心底油然而生。
这是我闯祸以来,第一次,感觉自己不再是个废物。
我笑了起来,虽然疲惫,却是发自内心的。
一个细微的、带着睡意的声音,忽然从楼梯口传来。
我心脏猛地一跳,全身的血液瞬间衝上头顶。
我猛地回头,只见她睡眼惺忪地站在楼梯的阴影里,手上还拿着一个空水杯。她显然是口渴下来找水喝的。
而「黏黏」,还停在半空中,正缩回它原本的大小。虽然它在黑暗中几乎是透明的,但那微弱的流光,却像黑夜里的鬼火,异常显眼。
『快躲起来!』我几乎是在心里对它尖叫。
「黏黏」像是也吓到了,猛地往我身后一缩,瞬间消失无踪。
湘芸揉了揉眼睛,似乎还没完全清醒。她瞇着眼,朝我的方向望过来。
「哥?你怎么在这里?三更半夜不睡觉,在……厨房干嘛?」她打着哈欠问道。
我心跳得像擂鼓,手心里全是冷汗。我强作镇定,靠着墙壁,让自己看起来只是刚好路过。
「没、没什么,睡不着,下来走走。」我的声音乾涩得像砂纸。
「走走?你走到厨房来?」她狐疑地走了过来,目光扫过四周,最后,定格在那口焕然一新的大锅上。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睛猛地瞪大,甚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她记得,傍晚时这口锅明明还是脏的。爸爸还说他明天早上再起来洗。
「这锅子……」她指着锅子,声音有些颤抖,「是你洗的?」
『……对啊。』我只能硬着头皮承认。
「你?」她上上下下打量着我,那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你现在连弯腰都有困难,你是怎么出力把它搬去水槽,还把它刷得这么乾净的?」
『就……就慢慢洗啊,用凳子坐着,一点一点洗……』我编出一个连自己都不相信的理由。
湘芸没有说话了。她只是怔怔地看着我,又看看那口锅,再看看旁边一尘不染的流理台。她的手不自觉地捂住了嘴,眼神里充满了困惑、震惊,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像是恐惧又像是探究的复杂情绪。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打算要拆穿我了。
但最后,她只是放下了捂住嘴的手,默默地倒了一杯水,低声说了一句:「……早点睡吧,医生说你不能太累。」
说完,她就转身上了楼,脚步有些仓促,像是在逃离什么。
我站在原地,直到听见她关上房门的声音,才全身脱力地滑坐到地上。
背后的t恤,已经被冷汗湿透。
她一定……是看到了什么。
或许不是「黏黏」本身,而是那块飞在半空中的菜瓜布,或是那不合常理的洁净。
我不知道她会怎么想,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告诉爸妈。我只知道,我和她之间那道单纯的兄妹界线,从今晚开始,似乎被划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
我疲惫地抬起头,望向楼梯的方向。
正当我思绪混乱之际,二楼爸爸的房门忽然打开了。他走了出来,手上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脸色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异常凝重。
他看到了坐在楼下的我,愣了一下,然后深吸一口气,默默地走下楼梯。
他没有问我为什么这个时间坐在这里,他只是把那个信封递到我面前。
我颤抖着手接过来。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一张a4大小的影印纸。
最上面,印着几个刺眼的黑体大字:
台南市安南区公所调解委员会开会通知书
我的目光往下移,看到了「声请人」那一栏,写着两个陌生的名字。而在「事件概述」里,清清楚楚地写着:民国九十七年七月十五日,于佃海路二段交叉口发生之交通事故伤害赔偿事宜。
我的心,在那一瞬间彻底沉了下去。
我抬头望向窗外,夜色下的街景一如往常,有路灯,有偶尔驶过的机车。这就是我摆脱铁衣后,第一眼真正看到的「风景」。没有自由的喜悦,只有一片被责任与现实压得喘不过气的黑暗。
那张薄纸的重量,却比刚那口洗净的铁锅还要沉,直直地将我拖进一个没有浮力的深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