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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没有声音的战场(第2页)

我们鱼贯而入。调解室比我想像的更小、更压抑。一张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佔据了房间大部分空间,剩下的空隙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墙角的开利冷气机依旧发出沉闷的轰鸣,但吹出来的风,似乎把室内的紧张气氛搅拌得更加浓稠。

三位调解委员坐在主位。我们一家和王专员被安排在长桌的一侧,而林家与陈家,则坐在我们的正对面。

一坐下来,我就感觉到那八道视线,像聚光灯一样,牢牢地锁定在我身上。我只能将目光垂下,盯着桌面上被前人画下的、意义不明的原子笔刻痕。

会议,就在这样一种极度不对等的、彷彿公审般的氛围中开始了。

里长照本宣科地念完开场白后,林太太便立刻发动了攻击,甚至比上次更加猛烈。

「陈委员、李委员,今天我们把话说清楚。」她将一叠资料「啪」一声甩在桌上,「我儿子林伟廷,右手腕两处骨裂,打了快两个月的石膏,到现在连转动手腕都会痛!医生说了,就算好了,未来阴雨天也可能会有后遗症,更不能提重物!他是一个准备考长荣美术班的学生,你们知不知道,这等于是毁了他的未来?」

她顿了顿,冰冷的目光转向我:「你,许舜仁,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就想没事了吗?」

我感觉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时,一旁的陈太太也开口了,她的语气相对温和,但内容却同样沉重。「我儿子陈家豪,左小腿被机车排气管烫伤,三度灼伤,清创手术缝了十六针。医生说,那道疤是永久性的,以后就算做雷射也很难完全消除。他才十七岁,以后夏天连短裤都不敢穿,这个心理阴影,要怎么算?」

眼看着对方两家人就要开始轮番控诉,爸爸忽然深吸了一口气,从他那有些陈旧的公事包里,也拿出了一份文件。

「各位委员,林先生、林太太,陈先生、陈太太。」爸爸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他将那份文件推到桌面中央,「这是警方提供的『初步分析研判表』。」

对面四个人的表情都愣了一下。

爸爸指着那张纸,继续说:「上面写得很清楚,我儿子许舜仁,是『涉嫌无照驾驶,未注意车前状况』。但是,对方,也就是林同学和陈同学,则是『涉嫌行经路口未减速,疑似超速』。」

「疑似?疑似就代表不是!」林先生,那个一直沉默的男人,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有力,「我儿子的车速绝对在速限之内!你们无照驾驶就是不对在先!」

「是,无照驾驶是我们不对,这点我们绝对承认,也愿意负最大的责任。」爸爸的腰桿挺直了一些,「但是,车祸的肇事责任,并不是百分之百都在我们身上。如果不是他们车速太快,我儿子……也不至于完全反应不过来。」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池塘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林太太和陈太太立刻开始反驳,会议室顿时像个菜市场,充满了激动的争执声。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保险专员王先生,轻轻地咳了一声。

他那声咳嗽不大,却有一种奇异的镇定作用,所有人的声音都渐渐平息了下来。

「各位,请先冷静一下。」王先生推了推眼镜,语气温和而专业,「首先,我代表国泰產险,再次对两位同学的遭遇表示诚挚的遗憾与关心。法律跟人情我们都要兼顾,今天坐下来,就是为了找一个对大家最好的解决方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桌面那张初判表上。

「关于肇事责任,诚如许先生所说,初判表上提到了双方皆有『涉嫌』的肇事因素。在实务上,这通常意味着肇责比例需要进一步釐清,可能是在法庭上,也可能是在我们今天的和解中。不过」他的语气微微加重,「从保险理赔的角度来看,无照驾驶,确实是本次事故中,最明确的违规事实,也是主要的肇事原因。」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出了对方的可能疏失,又确立了我方的主要责任,让林家和陈家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一些。

「接下来,我想为各位说明一下理赔的流程与范围,让我们能更聚焦地来讨论和解的内容。」王先生翻开手中的文件,「首先是强制险的部分。依据许先生投保的机车强制责任险,针对每一人身体之伤害,医疗费用给付最高为新台币二十万元。这部分,只要凭合格医疗院所的正式单据,我们公司会依法尽速给付。林太太、陈太太,两位可以将手上所有医疗相关的收据,会后交给我,我们会有专人协助处理,希望能稍微减轻各位前期的经济压力。」

他的态度诚恳,语气专业,成功地将自己从一个「推卸责任者」转变为一个「协助处理者」。

「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谨慎,「就如我先前在电话中向许先生报告的,强制险的给付范围,主要在于『医疗费用』本身。至于各位提到的,例如家属的看护费、学生的课业损失、未来的復健费用,以及最重要的『精神慰抚金』,这些项目……并不在强制险的给付范围内。」

「这就是我们今天调解的重点。」王先生总结道,「也就是,在强制险可以给付的医疗费用之外,那一部分的和解金额。」

他的一番话,清晰地划出了战场的边界。

医疗费,由保险公司处理。而剩下的,那块最模糊、最巨大、最充满争议的「精神赔偿」,则成了压在我们家身上的一座大山。

林太太冷哼一声,显然对这个结果并不满意,但王先生的专业让她无法反驳。她重新将那叠资料往前一推。

「好!那我们就来算算这笔帐!伟廷的医疗单据总共是三万八,家豪的是两万六。这些让保险公司去处理。我们要谈的,是我儿子那隻可能再也无法顺畅画画的手,和我朋友儿子腿上那道一辈子的疤!两家合计,精神赔偿加总,我们要求二十万!这已经是考量到初判表上那个『疑似超速』之后的数字了!」

二十万。这个数字,像一头从牢笼里放出来的猛兽,在小小的会议室里咆哮。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成了一场漫长的凌迟。

爸爸试图将金额往下谈,从家庭的困境,到自己的诚意,他几乎是掏心掏肺地在恳求。但对方两家人寸步不让,坚持那是他们孩子应得的补偿。

我沉默地坐在一旁,像个局外人,又像是这场风暴的中心。我紧紧地握着四脚虎的橡胶把手,指节因为过于用力而泛白。我能做的,只有听着。听着他们如何因为我犯下的错,而互相撕扯、争论、痛苦。

最终,在调解委员的强力介入下,对方总算松口,若我们能一次付清,金额可以降至十五万。若要分期,则至少要十二万,且第一期就要支付六万元。

这依然是一个我们无法承受的天文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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