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再度陷入僵局,里长只好宣布暂时休会,下週再议。
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我清楚地听到林太太,用一种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我们听见的音量,对身边的陈太太低声说:「哼,还疑似超速咧,要不是看他们家可怜,这件事没这么容易就算了。」
那句话,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地扎进我的心里。
走出区公所的大门,午后的热浪夹杂着废气扑面而来,让人一阵晕眩。我的背,早已被汗水彻底浸透,湿黏的t恤紧紧贴在铁衣上,又闷又痒。
回家的车上,一路无言。
那种沉默,比任何争吵都更令人痛苦。它像一个黑洞,吸走了车内所有的空气、光线和温度。我坐在后座,看着爸爸紧握方向盘、手背上青筋暴露的双手,看着妈妈靠着车窗、不断用手帕擦拭眼角的侧脸。
他们没有责怪我,连一个字都没有。
回到家,爸爸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准备开店,而是独自一人,走进了那间漆黑的店铺里。他没有开灯,只是默默地,坐在那口被我洗净的大锅前,点燃了一根菸。
我看着他被夕阳拉得长长的、孤单的背影,那背影,像一座被岁月风霜侵蚀得即将崩塌的山。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痛得缩成一团。
我转身,一言不发地走上楼,将自己关进房间。
我没有哭,也没有发怒。我只是躺在床上,脑袋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调解会的每一个细节。林太太尖锐的指责、爸爸卑微的恳求、王专员冷静的分析,还有那张写着「十二万」的、潦草的便条纸。
我闭上眼,召唤出「黏黏」。
它似乎也感受到了我的绝望,只是安静地待着,身体里的光点明灭不定。
我盯着它,一个念头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
这不是玩具,也不是什么可以炫耀的特异功能。
这是……我唯一的武器。
是我能打破现状,能保护家人的,唯一的机会。
我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一股混杂着不甘、愤怒和决绝的情绪,从心底喷涌而出。我从床上坐起来,目光如炬地盯着书桌上那支被我随手扔下的原子笔。
那支笔,此刻在我的眼中,彷彿就是林伟廷再也无法稳稳握住的画笔。
『黏黏,』我的意念从未如此集中和锐利,『帮我把桌上那支笔,拿过来。』
「黏黏」晃了晃,像接收到一道不容置疑的军令。它缓缓地飘向书桌,试图用它那柔软的身体包裹住原子笔。
第一次,力道太轻,笔只是滚动了一下。
『再试一次!』我咬着牙,在心里低吼。
第二次,它包裹住了,但在移动的途中,却因为不稳定而滑落,笔掉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啪」声。
我没有放弃。我的眼里只有那支笔。
我像一个固执的赌徒,将所有的筹码都押在了这场看不见的牌局上。我一次又一次地向「黏黏」发出指令,修正它的角度、力道、包裹的方式。我的精神高度集中,额头的青筋一条条爆起,大脑深处传来阵阵针刺般的疼痛,像是在燃烧。
失败、失败、再失败……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十分鐘,也许半小时。就在我感觉精神力快要耗尽,眼前都开始出现重影的时候——
「黏黏」终于用一种极其缓慢而稳定的姿态,将那支原子笔从地上托起,颤巍巍地、却又无比坚定地,飘到了我的面前,轻轻地放在我摊开的掌心上。
笔桿冰凉的塑胶触感,真实地传来。
我盯着掌心的笔,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那是一个在泪水模糊视线中,咧开嘴的,无声的笑容。
这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小步,距离那十二万的鸿沟还遥远得看不见边际。但就在这一刻,在这间被夜色笼罩的小小房间里,我终于抓到了一根能让自己从深渊往上爬的,微弱却坚韧的绳索。
我抬起头,望向窗外。没有铁衣的风景,不再只是沉重的责任。
它也是……战场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