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宁长这么大,头回见这么凶的郎中。
治病不是搭脉开方,不是熬药敷贴。
是真敢操刀往人身上招呼,刀刃离皮肉只差毫厘。
更吓人的是她那双眼睛。
眼珠黑而静,瞳孔里没有犹豫。
好像他不是什么裴家少爷,不是朝中清贵、地方望族。
就是块待处理的烂肉,该剔就剔,该剜就剜,不需请示,不必留情。
可眼下,这刀尖就停在他皮肉上方,一寸不到。
他却不敢偏头,不敢缩肩,不敢喘得重了。
裴宁心头非但没火,反倒腾一下烧起一股热气。
越凶越爱,越狠越惦记,越是不把他当人看,他越想被她多看两眼。
可这股热气还没暖透,脑里忽地跳出那个猎户的样子。
那人蹲在溪边,裤脚卷到小腿,赤着脚踩在湿滑石头上,朝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手里拎着刚打的野兔,兔耳朵还滴着血,尾巴一翘一翘。
凭什么?
你躲山沟里当猎户,就老老实实做个猎户。
不该沾的边,趁早撒手。
不该见的人,一眼都别多看。
不该动的心,压死在喉咙底下。
他怕露馅,赶紧压住情绪,伸手拢紧衣襟,遮住胸口那点躁动。
“哎哟,蒋姑娘!”
他夸张地缩了缩脖子,肩膀往下一塌,声音拖长,带点懒散笑意。
“仔细一想,这痒好像……也没那么难忍,再拖两天也行!”
蒋芸娘瞥了他一眼,眼神平直,只把小刀收回袖中,动作利落。
“裴大人放心,我是坐诊的大夫,不是演戏的角儿。病怎么治最管用,我就怎么开口,不拐弯,不粉饰。”
“您嫌我说得太血淋淋?可真到了命悬一线的时候,拉开肚子未必送命,闭着眼装没事,倒可能一命呜呼。”
裴宁把外袍理整齐了,抬眼瞅她时,眼神沉得像口老井。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这念头刚冒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他下意识掐了掐掌心,试图压住那股躁意。
居然拿自己跟成明珠比?
脑子进水了。
成明珠是谁?
是蒋芸娘的同乡,是她亲手从泥地里扶起来的姑娘。
而他裴宁呢?
是朝中官吏,是奉命查案的钦差,是她口中“尊贵的病人”。
这一路上,蒋芸娘怎么护着成明珠的,他全看在眼里。
成明珠咳嗽一声,她立刻递水。
那些动作没有半分迟疑,自然得像呼吸。
瞎比什么劲儿?
他抿紧嘴唇,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可蒋芸娘张嘴就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