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因为安神符的作用,梦格外清晰,慕景甚至能看见廊外一树盛开的海棠,花瓣在月光下如雪飘落。
她小心翼翼地走近,想看清女子在写什么。
就在距离几步之遥时,女子停笔了。
然后,缓缓地、缓缓地回过头来。
慕景的心提到嗓子眼。
女子并没有向她追来,她的脸有些模糊,仿佛隔着一层水汽,但能看出清秀的轮廓和温婉的神情。
她看着慕景,眼中没有怨怒,只有深切的悲伤和……期待。
她开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旧时沪上口音的柔软:
“你……能帮我问问那个人吗?”
“问什么?”慕景在梦中下意识接话。
“问问那个人……”女子的身影开始变淡,声音也越来越轻,“……我的书,后来……看了吗?”
画面破碎。
慕景猛地惊醒,坐起身,大口喘气。
窗外晨光微熹,天快亮了。
她看向工作台。
季玄音还坐在那里,姿势几乎没变,但那本《江月夜谭》摊开了,翻到了最后一页空白处。
而空白页上,竟浮现出了几行新鲜的、水渍淋漓的字迹——
不是墨水,更像是泪水写就,字迹与苏婉棠的一模一样:
“若你见到那个人,告诉对方:书未成,非我才尽,是心乱了。
院中海棠,年年依旧,只是看花人,不再并肩。”
泪水字迹在晨光中微微反光,而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干涸、变淡,最终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季玄音这时才睁开眼,眼底有淡淡的血丝,但目光清明。
“她等的人,可能还活着。”她轻声说。
“什么?”慕景还没从梦境和泪字中完全回神。
“昨晚,我感应到的不仅仅是悲伤。”
季玄音看向那本已恢复平静的笔记,“还有很深的、持续多年的‘联系’,就像一根线,一头系在这本书上,另一头……还连着某个遥远但依然存在的生命气息。她的一部分执念,不是因为被遗忘,而是因为她不知道对方是否还记得。”
慕景愣住了:“你的意思是,那个人,可能还健在?而且,一直在‘连接’着这本书的执念?”
“可能。”季玄音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
“找到他,让他看到这本书,或者至少知道苏婉棠最后的心意,这执念才能解。”
“这……这怎么找?都过去八十多年了!”慕景觉得这比对付木乃伊还不现实。
季玄音却走到窗边,看着图书馆外开始苏醒的街道,目光落在隔壁街的方向。
“先吃早饭。”她说,“刀削面,然后,我们去查1952年那个捐书的老先生。”
“你还记得吃面?!”慕景哭笑不得。
“饿了。”
季玄音回头看她,晨光给她英气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
“而且,他如果还活着,年纪很大了,住得应该不会太远,老年人早上起得早,但找人问话,最好等上午,人家吃完早饭、心情好的时候。”
慕景看着季玄音平静而笃定的样子,忽然觉得,也许……真的能找到。
她抓起外套和笔记本:“走!我要大碗加蛋!还有,你请客!”
“为什么?”
“因为我昨晚做噩梦了!精神损失!”慕景理直气壮。
季玄音看着她气鼓鼓又生动的脸,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眼里却划过一丝笑意。
“行。”
两人走出图书馆,晨风清凉。
一本未完的书,一场未尽的等待,跨越八十年的时光,答案或许就藏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
而她们的任务,就是找到它,然后,让故事真正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