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玄音终于轻轻拿起了笔记,书很轻,却又很重,就在她触碰的瞬间,库房里的灯光极其轻微地闪烁了一下。
慕景立刻抓紧了季玄音的胳膊。
“没事。”季玄音神色不变,缓缓翻开。
内容确实芜杂,有对庭院海棠的细腻描写,有虚构的才子佳人故事片段,也有零星的、情绪化的日记:
“三月十二日,雨。你说今夜船抵码头,不知能否来见一面,稿费已预支,若你再不来,下月房租无着……”
“四月五日,晴。将《夜莺》第三章焚去,重写,总觉得不对,不够好。你说我心思太重,文字便滞涩,可你不知,若非心思重,何以寄情于文字?”
“五月……(日期模糊)。时局愈坏,报馆紧缩,稿酬又减,母亲来信催问归期,然路费尚无着落。此书怕真要成‘夜谭’,空对江月了。”
文字间弥漫着困窘、焦虑,以及对文学梦想的坚持,还有一种隐约的、未点明的眷恋。
当季玄音翻到接近末尾、泪痕最重的一页时,她停住了。
那一页只有一句话,被反复书写了无数遍,力透纸背,几乎划破纸张:
“你到底来不来?”
同样的六个字,写满了整页,从工整到狂乱,从清晰的墨迹到干涸的淡痕(可能混了泪水),仿佛书写者所有的情绪——期盼、焦虑、委屈、绝望——都倾注于此。
而在这一页的背面,用截然不同的、清隽婉约的毛笔字,题着一句词: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字迹与正面完全不同,墨色也更新一些。
“是两个人。”
苏婉棠在问某个人来不来,而另一个人,可能是后来者,在背面题了这句诗,这句诗出自白居易的《梦微之》,说的是对故人的思念之情……
线索似乎指向一段被生死相隔的情缘,和一本未能完成的书稿。
下午1:30,图书馆休息室
午饭时间,但周主任安排的工作餐两人都没动。
慕景在平板上疯狂检索民国报刊数据库,季玄音则对着那页“你到底来不来”沉默。
“找到了!”慕景突然压低声音惊呼,“《沪上晚报》副刊,1936年9月至1937年4月,确实有署名婉棠的散文连载,篇名就叫《江月夜谭》!但1937年5月之后就……断更了。最后一期的编者按说:作者因故暂停,敬请读者见谅。”
“因故……”季玄音重复。
“我还查了当时的人员记录。”
慕景把屏幕转过来,“图书馆前身是民国时期的私立光华图书馆,1938年被战火波及部分损毁,但核心藏书转移了,捐赠记录里,1952年有一批匿名捐赠的图书,其中就包括这本《江月夜谭》。”
“捐赠人?”
“没留名。”慕景咬着笔帽,“但管理员回忆,是位老先生,只说:代故人捐了,让有缘人看吧,捐完就走了。”
季玄音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敲——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
“今晚留下。”
季玄音睁开眼,对周主任说,“在古籍库外设临时工作点,我需要更长时间接触这本书,看能不能读到更多。”
“我也留下!”慕景立刻说。
季玄音看她一眼:“你不怕做旗袍追人的梦?”
“……怕。”慕景老实承认,但挺直背脊。
“但我们是搭档!而且我带了改良版安神符!”
她掏出一叠用陈老师粉笔画了一半、剩下用普通朱砂补完的符纸。
“贴在额头,据说能保持清醒梦,甚至对话!”
季玄音看着那些歪歪扭扭但莫名透着一股认真的符咒,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随你。”
傍晚6:00,临时工作站
古籍库外的走廊被清空,两张行军床,一张工作台,设备暂时移走。
慕景如临大敌,在周围贴满了安神符,甚至在自己和季玄音床头也贴了。
季玄音没阻止,只是将那本《江月夜谭》放在工作台正中央,自己则拉过椅子,坐在正对古籍库门的位置,闭目凝神。
夜色渐深,图书馆里寂静无声,只有老式钟摆的滴答声。
慕景一开始还强打精神记录环境数据,但连日的疲惫涌上,不知不觉歪在行军床上睡着了。
她果然做了个梦。
月白色的旗袍背影,站在旧式花园的廊下,伏案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