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人同样吓得面色煞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起先也是一愣,继而唇角颤抖道:“……肉……”
肉?荀昭一脸疑惑,盯着看了一会儿,突然想到如果那些东西可能……本来就是长在人身上的。
董卓说剐了所有的皮肉,荀昭都能想象到锋利的尖刀一刮一旋的场景,一根根的肉条或许就遍布伍孚的全身,然后再用滚烫的热油煎炸,一种恶心感油然而生,荀昭不忍再看。
董卓却还嫌不够:“今日就将此人烹煮……”
烹煮?荀昭都怀疑自己听力有问题了,回过神来顿时感觉天旋地转,他豁然看着那个黑色“大棺材”,这东西可能真的是用来装人的,然后可能还是个锅。
原本抬着它过来的那几个人又麻利地抬起软成一团的伍孚,放进“锅”里,伍孚已经无力挣扎,身上没有一块皮肉能够表达什么,只有颤动的唇角在无声地蠕动着什么。
大黑盖子被合上,长长的钉子被一下一下钉入,整个过程很长又让人备受煎熬,所有人都是愕然沉默的。
等到“锅”被架起,开始烧火的时候,终于有人忍不住那种反胃,想要跑出去,董卓眉眼一利:“如此痛不欲生,莫非你也是与贼同党?”
那人百口莫辩,董卓已经提刀走过去,一刀戳穿了他的心肺,沾着滴滴答答热血的长刀红的耀眼,董卓拔出剑,将死去的人拖着一路走过长长的过道。
那个倒霉蛋是谁已经不重要,所有人都噤若寒蝉,董卓一路走到最前,荀爽跪坐于最前,董卓看都没看他一眼,清清的酒液泛着独有的香气,董卓嘴角一咧,拖过那个人割断脖子,热血就这样哗啦啦地流入,与芬芳的酒液混在一起,浓郁的血腥气充斥了整个大殿。
什么叫一腔热血,永远不能有比这更直白的展现,等到脖子里再也流不出什么,董卓将手中人轻飘飘地一掀,还没有流尽的血液溅出几滴落在离得最近的荀爽脸上。
这位老者的眼皮微微眨动,然后就发现自己的眼前已经是一片鲜艳,那属于他同僚的热血以一种奇异的方式再一次映衬在他的眼中。
“这酒可是大补啊!”董卓大笑着,首先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血滚的酒入喉,一种特殊的、奇异的香味顺着喉管滑倒身体里。
荀昭看着董卓露出的被血浸泡的牙齿,脑子早就白了,一时之间,他也不知道董卓到底是个人,还是什么披着人皮的兽类。
最后怎么恍恍惚惚出来的他都不知道,相信不只有他一个人恍惚,所有官员脑中那根弦估计都嗡嗡作响。
郿坞的风景是那么修理,圆滚滚的梅子,各色名贵的花朵,还有花骨朵一样鲜嫩的美人,荀昭漫无目的地四处看看,想要缓解刚刚那一幕的冲击。
董卓的眼光的确不赖,远远地,一群女郎嬉戏在一起,其中有个身披红纱的,尽态极妍,尽管模糊不清,但在一堆美人中也是出挑的,荀昭不是没见过出挑的美人,但是远远的,那女郎一双眼睛逡巡着,好像在寻找什么东西。
荀昭心中一凛,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一瞬间,心怦怦跳了起来。
第46章
那缦然而立的女郎眼眸中似有水波眨动,轻飘飘地往这看一眼,众官员都是面如土色,此刻谁也没有什么心情欣赏什么美人,要不是她目光中探寻的意味过于突出,荀昭也注意不到。
他直直看向目光的主人,正在簪花扑粉的女郎滞了一下,又从容地将白玉一般的手臂稍稍露出,摆出一个好看的弧度,面庞妩媚而又天真,纯稚的眼眸让人感觉她真的只是一个备受董卓宠爱的姬妾而已。
走在前面的王允好像发觉了什么,枯木一般的身躯缓缓转过来,忽略那些脸色煞白发青的脸,寻找了一圈却又不得章法,于是继续稳步往前走去。
荀昭收回目光,虽然心中已经隐隐有了猜测,但是眼下并不是琢磨这些的时候,刚刚董卓的酷辣手段还在脑中一遍又一遍轮着,他微微闭上眼睛,缓解那份过于血腥的冲击。
“这事情没这么容易过去。”荀昭一面说着,一面看着荀爽拿热帕子一点点擦掉溅在脸上的血液。
荀爽现在也是心有余悸,本以为自己已也算是历尽千帆,大风大浪都见过,但是董卓残暴的行事还是让他不由得想到了多年前那个党锢之祸的夜晚。
“唉”,荀爽叹了口气,“早知今日,应该听伯喈的好言,也不至于落得如今这个地步。”
当日他们执意要跟随皇帝来长安,蔡邕厌倦了这样战战兢兢的生活,留在了雒阳。
“只是传言而已”,荀昭手指轻轻点着膝盖,“出谋划策也好,参与行刺也罢,没人能证明他们二人真正意图不轨,想来董卓应该不会那么决绝。”
“听说了吗,那行刺太师的越骑校尉,被活生生蒸死了!”
“哪里哪里,你听说的这个版本可不全面,我听说他生前被抽筋剥皮,双腿被生生打烂成肉泥,蒸的时候其实已经瘫在地上起不来了!”
“嗐,比这更严重呢!听说是因为骨头都被活生生抽出来了,他才站不起来的……”
狱卒们兴高采烈地聊着道听途说来的行刑情形,他们本就与刑罚这块接触的比较多,听了董卓的手段后更是拜服地五体投地,直感觉董卓天生就是干这一行的,连折磨人的手段都这么新颖。
他们聚在一起叽叽喳喳的,离着他们比较近的几个犯人听得瑟瑟发抖,生怕明天被剥皮抽筋的就是他们自己。
只有离得最近的一人听着他们的话,脸上没有半点表情,拿起一张麦饼细嚼慢咽,虽然身处牢狱,但是仍然慢条斯理,旁边故意在他吃饭的时候说这些的狱卒们非常郁闷。
那小卒打量了他一番,这人官服都被扒了,但是头发依然梳的整整齐齐,连松松垮垮的囚衣穿在他身上都明静庄严起来。
小卒心中纳闷的不得了,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旁边同与他当值的小卒拍拍他的肩道:“没用的,这位的胆子可不是这点事情就能吓到的。”他隐晦地看了仍然安稳如山的荀攸,心中不免感叹:不愧是胆敢刺杀太师的人啊!
另一位参与“刺杀”董卓的何顒就没荀攸那么淡定了,这两天他日日听着伍孚的惨状,简直是心惊胆裂,简直到了入睡也艰难的地步。
荀攸瞥了好友一眼,见他脸色蜡黄,双眼下一片青黑,地上散乱着几张麦饼,都是完好无损,何顒不知道几天没吃饭了。
“伯求”,何顒还沉浸在自己的恐怖想象之中,冷不丁这样让他一叫,命都吓没了半条,荀攸淡然道:“问心无愧,何必忧惧?”
何顒不是很理解荀攸为什么一点都不害怕,其实和荀攸一起计划这件事的时候,他也曾经眼一闭心一横,属于皇帝的一颗忠心勃勃跳动,只是现在……
“公达难道没有听到那伍孚的惨状?”何顒声音颤抖,细细的声音像是一根将要被斩断的细丝,“若是一刀下午了解也就罢了,若是真如他们说的那般,剥皮挖骨当如何?”
何顒的眼皮微微颤动,荀攸莫名其妙道:“此事并非我二人所为,太师定然会明察秋毫,不会冤枉你我。”
荀攸那冷静淡定的表情,要不是何顒和他是同伙并一起策划了这件事,他说不定还真就信了,张了张嘴又不知道反驳些什么,最后还是怅然若失地把话咽在了肚子里。
牢房们被粗鲁地推开,一个身披兵甲的人气势汹汹地走进来,高声道:“奉太师之令,提何顒、荀攸二人!”
远远的还没有见到人就听到这一噩耗,何顒的神经高度紧张起来,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荀攸,荀攸一双平湖似的眼睛直直看向来人,倒是让那兵士愣了一愣。
“太师提请我等是为何?”兵士听着这饱含害怕的声音才驱散了心头那点疑惑,这才是正常人的反应嘛!
他露出一个狞笑:“你说为何?”
他做了个杀鸡抹脖的动作,虽未说太多,但是那看死人的眼神已经让何顒脑中那根崩得很紧的弦破开断裂,何顒的心脏急剧跳动着,张张口想要说些求饶的话却发现自己已经支配不了这副身体,他费力想要站起来,枯木一样的身躯却重重地垂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