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下连荀攸都瞪大了眼睛看了过去,何顒倒在地上,凹陷的脸颊鼓着气,干裂的嘴唇翕动着,眼睛已然没了焦距,等到这些动作全部平息,众人才意识到刚刚发生的事实:何顒竟然活生生吓死了。
那兵士有些费解地摩挲了一下手指,那个动作让人这么害怕吗?这些文人未免太过脆弱,他都还没说什么呢,就直接吓死了!
他看看还在愣神的荀攸,不由得感叹这两个人真的是两个极端。
皇帝的被迫迁都好像预示着什么,这几年的洪灾、旱灾原本只是小打小闹,但是今年的豫州和徐州却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大涝。
这几天这事念叨的董卓都有点烦了,被洪水冲散的百姓们四处逃窜,有一部分甚至逃到了长安城,大批的流民涌入,整个长安城彻底乱了套,董卓揪着几个杀了都没用,饿急了的流民像蝗虫一般涌入。
“孤命人夜观天象,此事实为荀司空疏于职责所致。”董卓这话一处,所有官员隐晦的目光就悄悄飘向荀爽,洪涝这事的确在司空的管辖范围内。
荀爽自是无话可说:“臣自知力有不逮,只是徐州、豫州百姓如今饱受涂炭之苦,还需赶紧拿个主意才行。”
董卓双眼轻轻掠过他道:“荀司空如此忧国忧民,既如此,孤准许你戴罪立功,明日便往徐、豫二州治理涝灾去吧。”
众人皆是心下嘶嘶吸气,现在人都是从那里逃出来,哪里有人主动往那边去的?
这八成就是董卓的报复了,荀昭抿紧嘴角,忽然上前一步道:“父亲年迈,恐不能胜任太师重任,昭自请前往徐州治涝。”
原本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刘协正在无聊地数眼前的珠子,突然听到这么一声,他目光回转,有点茫然。
董卓定定地看着他,已经有些花白的胡须布满了他整个脸颊,荀昭等着董卓的刁难、质问,但是到最后董卓只是意态慵懒地垮下身子,随意挥挥手道:“随你吧。”
华贵的锦缎上是繁复的花纹,董卓鼓胀的筋肉将身上的衣服撑得鼓鼓的,他想了想又道:“那就一同前往徐州吧。”
属于侍中的官服依旧套在身上,但是荀昭头一次觉得要从这个地方解脱了,这么一想去徐州未免不是一件好事。
徐州豫州这两个地方说来也遭罪,十次发灾八次这两个地方都榜上有名,洪灾旱灾轮着来,每年不是颗粒无收就是全都淹了,荀昭代入一下自己,每年种的粮食本来就那么一点点,结果今年蝗虫过来吃一些,明年干脆大旱,一个苗都不长,填饱肚子都是问题却还要交税,想想就恐怖。
黄巾起义闹起来一点也不奇怪,谁让百姓没有活路呢?皇帝不给活路就只得自己去踩出一条血路。
长安灰蒙蒙的天气依旧阴沉,但是荀昭的心情还挺明媚的,尽管去的是个人人谈而色变的遭灾地。刘协看着忙着收拾东西的荀昭,心中忽然有那么一点不是滋味。
他扣扣桌案:“你就这么丢下朕走了?”
荀昭无奈道:“陛下,那臣也不能看着父亲白白去送死吧。”
“你去了那里,只不过是两个人一起送死而已。”刘协看着他,有点不甘心:“若是你现在改变主意,朕可以做主把你留下来。”
“陛下”,荀昭有点难以理解小皇帝的脑回路,“若臣袖手旁观,那与禽兽何异?”这古代人不是最看重孝道吗?
“天地君亲师”,刘协心中那点执拗劲突然上来了,“你只想着自己的父亲却把君父抛之脑后,你走了朕怎么办?”
荀昭沉默地望着他,心里开始十分认真地思考一个问题:这算是道德绑架吗?
第47章
徐州,徐州。
荀昭在心底默默辗磨着这两个字,这辈子还是第一次到徐州。
街上已经是遍布流民,哭叫声穿过帘子传到耳中,听得人心底沉甸甸的,这一路实在是走的让人堵心。
徐州和豫州洪涝都很严重,但是徐州已经被冲的没几块好地方了,荀爽年龄已近古稀,要是在冷水这里过一遭,还不知道要成什么样。
“父亲,这底下都是刺骨的冷水,还是先找个落脚的地方。”荀昭看着已经浅浅没过马蹄的水,有些拧眉,涝也不至于涝到大街上全是水吧。
“何不直接去徐州牧陶谦府上?”
“直接去又不知道要应酬多少事”,荀昭想了想,“不如暗中探查一番,找到问题速战速决,也不至于一直耗在这里。”
荀爽有点惊愕:“难不成你还想真的治水不成?古来多少先贤都没做成的事情,你我二人又对此事一窍不通。”
荀昭一边指挥着找地方一边道:“那总该看看再下决断,虽然不曾了解过如何治水,但是关于这方面的书还是看了不少的。”
不少个鬼,现在也只能看看自己脑子里那点墨水能不能帮上忙了,治水么,古往今来都那么几个方法,只是不知道这处地界什么方法得用。
这地方还算没有被狠狠的波及到,但是街上已经没有几个人,逃得出去的早没影了,逃不出去的把自己紧紧关在家里,本地有点根基的自然不必急,扎一层密密的防线怎么样也能挡住个七七八八。
荀昭一行人到了广陵的馆舍,这地方还算干净,东西都一应俱全,店主人用一种奇异的眼神看着他们:“诸位这是要住下?”
“在这住半月,若是到时完不了事,就再加钱多住些时间。”
店主人一面给他们安排房间一面还是忍不住道:“小郎君,我这人心善,此地可不是什么久留之地啊,你看这水。”他冲外面比划了比划,摇摇头道:“不久后怕是会淹。”
“那你怎么不赶紧逃出这方地界?”荀昭也感觉很好奇。
店主人惆怅道:“侥幸逃出去不还是要当人人喊打的流民,那才叫真的无家可归呢!不如我一直守着这地方……”他看了一眼这里各处的瓶瓶罐罐,轻轻叹气道:“若是就这么没了,也认了,这年月还期盼些什么呢?”
一句话说的荀昭也感叹起来:“人命如草芥啊。”俩人惺惺相惜地看了一阵子,最后又默契地干着自己的事情,不再就刚刚那话题再谈下去。
屋内陈设还算齐全,就是阴阴的,黑点就黑点,无所谓了,荀昭道:“父亲在此安置,我先去这街上探查一番。”
荀爽点点头应了,荀昭带上几个侍从,打马上街,刚刚来的那条路竟然还算是好的,这条路积水还要重一些,好在荀昭几个都在马上,马蹄在里面趟过,溅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
徐州淹的最严重的就是下邳和广陵了,荀昭一路循着水多的地方,远远就看到将突未突的水波一下下腐蚀着摇摇欲坠的堤坝,这地方实在是水多,又临着多处湖海。
荀昭大体看了几眼,心稍稍安下几分,事情比他想的还要好上一点,这里又没有什么水库,好在汉代已经有了堤坝和水渠,把这些东西都弄好弄实就能搞个七七八八。
他把这句话拿回去一说,最先摇头的是荀爽,荀爽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他:“事情是好做,只是这人力、物力还有干活要吃的粮食怎么来?”
荀昭一下让他问住了,这个年月,达官贵族尚且要勒紧裤腰带,收成指望着老天开恩,又怎么会有闲钱去修什么堤坝呢?
他沉默良久,艰涩道:“这难道就是徐州总是遭遇水患而不治的原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