酥城确实是个好地方。
烟雨总是恰到好处,轻轻笼着那些粉墙黛瓦,不像金陵的厚重历史压得人喘不过气,这里的空气里,恍惚间能嗅到一丝“可能”的味道哪怕那可能从未属于过她们。
默颜撑着伞,坐上了最后一班公交车。
她把自己塞进靠窗的座位,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
窗外,万家灯火如星河倒坠,一窗窗暖光里晃动着别人的团圆。
夜风从窗缝挤进来,带着湿漉漉的凉意,撩动她额前枯涩的碎。
一个念头像毒藤般悄然缠绕上来,或许毁了这个世界也没什么关系?
或许,顺从那个所谓的神,真的是回去的最后一条路?
绝望到深处,竟生出一种破罐破摔的平静。
她可以是忠诚的奴仆,献上仪式与言语,但内核里那点属于自己的念想,她死死捂着,那是她区别于行尸走肉的最后证据。
她在外流浪,风餐露宿,用肉体的疲惫麻痹灵魂的绞痛。
但兰娟快不行了。
身体持续的剧痛像永不褪去的背景噪音,而源自兰娟意识深处那种对温暖近乎本能的渴望与对人群的恐惧,混合成了更折磨人的心理痼疾。
她们在这具日渐崩坏的躯壳里,再一次被窒息的绝望淹没。
两个意识像是共同沉在一片冰冷漆黑的海底,连互相传递的念头,都带着沉重的寒意。
“你不是混血种啊这样普通的、脆弱的人类身体,是怎么撑到现在的?”
温暖的手,带着令人安心的热度,轻轻拂过她的额头。
那是去年,第一次遇见奥尔布达。
用教团里那些狂热者充满敬畏与恐惧的话语描述,她是古老纪元统治世界的龙类,是灾厄的化身,是止小儿夜啼故事里的主角。
可当默颜抬眼,撞进一双翡翠般的竖瞳时,看到的却不是毁灭,而是一种带着岁月痕迹的温柔。
(那时是兰娟主导着身体,所以感受会更温暖一点,毕竟身体已经不行了)
那关切如此自然,像阳光融化积雪,是她们在那些教徒浑浊眼中从未见过的光亮。更像记忆中早已模糊的父母。
当奥尔布达伸出手,将瑟瑟抖的她们轻轻拥入怀中时,默颜和兰娟同时在意识里僵住了。
那怀抱宽阔、温暖、稳固,带着阳光晒过皮毛般的气息。
两个在寒冷与敌意中蜷缩了太久的灵魂,第一次被毫无条件的暖意包裹。
兰娟的意识传来一阵近乎晕眩的悸动,而默颜,则咬住了下唇,把一声哽咽死死堵在喉咙里。
她们太害怕这是又一个幻觉,连呼吸都放得轻了。
“我是不是几年前见过你?”暑假的一个午后,晨在街角拦住她,眼神里是真切的困惑。
她没有回答,只是下意识地想把手藏到身后晨却自然而然地牵起了那只瘦小冰凉的手。
“走,带你去个地方。”
他牵着她,径直走向那扇她曾叩响又逃离的门。
门开时,那股记忆里只邂逅过一次,却在那之后紧紧攥紧她的红烧肉浓香,再次扑面而来。
“哎呀,晨晨把李婶家的小孙女带来啦?默颜是吧?快进来,正好吃饭!”
橙晓兰的声音热络而寻常,将那盘油光酱亮的红烧肉摆在餐桌中央。
场景仿佛与多年前那个湿冷的黄昏重叠,连灯光倾泻的角度都似曾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