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是无声的雪原。
他在梦中看见了两株梨树。
一株在东宫,一株在安乐宫。
根脉在不见天日的厚土之下痴缠、绞紧,仿佛要勒入彼此的骨血;
枝叶却在各自的高墙内,向着被宫檐切割出的同一方狭窄天空,疏离地伸展。
花开时,都是白的,清冷冷的,像一场盛大而寂寥的祭奠。
风来了。
花瓣簌簌落下。
落在东宫阶前是雪,落在安乐宫窗前也是雪。
“……化了吗?”
最后都化了。
雪覆满地,脏了。
融进土里,渗进石缝,再也寻不着踪迹。
雪原融化在眼睑的颤抖中。
他睁开眼。
天还没亮透。
帐内一片沉滞的星空。
他下意识伸手去探枕下——空的。
那截苦竹箫,伴了他许多年的竹箫,来自山野的慰藉,早已不在原处。
指尖触到的,只有织锦细腻却空洞的纹理。
啊,是了。
竹箫早已被拿走。
连同那只墨丸,那串会出呆板清脆声响的木铃……
昨日影一抱着它离开时,那小东西还回头“咪呜”了一声,眼里映着雪光,然后便被裹进披风,随着铃音消失在西侧门廊的阴影里。
所有带着“过去”或“他人”印记的物事,都被仔细地清理、收走,或替换了。
这里干净得像一座……
只供奉“乔慕别”的神龛。
一种近乎窒息的静。
太静了。
静到连往日墨丸颈间木铃随呼吸起伏的、细碎如私语的声响,都成了记忆中奢侈的余韵。
他缓慢地坐起身。
锦被滑落,单薄的寝衣贴在身上,腰腹处已有了不容忽视的弧度。
他垂下眼,看着那处隆起。
手指无意识地抚上去——隔着衣料,掌心能感到肌肤下缓慢搏动的温热。
有一瞬,他指尖的力道放得极轻,像怕惊扰什么,甚至流露出一丝近乎茫然的温柔。
但那温柔只停留了一息。
他双目睁大,睫毛连续飞快颤抖了几下,猛地收手,仿佛被那触感烫伤。
起身时,腰后熟悉的酸软感漫上来,他扶住床柱,闭了闭眼。
赤足踩在冰凉的金砖上,寒意顺着脚心窜上来,竟令他心安。
他行至镜前。
镜被打磨得极亮,边缘镶着暗沉的乌木,像一道永恒的框。
巨大的镜,映出殿内的景,和中央那个披着长、只着素白寝衣的身影。
镜中映出一张脸——苍白,清瘦。
挥之不去的倦色与一丝尚未完全清醒的茫然。
眉眼是熟悉的,每一寸轮廓都曾被他在暗夜中、烛火下,描摹过千百遍。
可此刻看着,却觉得陌生。
他盯着镜中人,目光从额角滑到下颌,再从下颌移回那双深不见底的眼。
镜中人也在看他。
两双一模一样的眼睛,隔着冰冷的镜面,无声对视。
“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