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慕别铺开另一张纸。
笔尖落下时,最初几行,是竭力模仿的、属于过去某个时日的笔迹——工整,谨慎,甚至带着一丝颤,在抄录一段晦涩的政论:
「……人主之患,在于信……信……」
“信”字最后一笔,陡然拉长,颤抖,失控地划出纸面,戛然而止。
一滴浓墨,狠狠砸在纸上,污浊了工整的假象。
静默了片刻。
笔尖悬停,墨汁沿着笔毫缓慢凝聚,将滴未滴。
随后,笔迹骤变。
字骤然变小,变急,变得虚浮蜷缩,仿佛书写者急于隐藏,又或已无力控制手腕:
「药力了,骨缝里像有蚁在爬。他们说,明日之后,我便是“他”了。
也好。这皮囊、这声线、这命运……早不是我的。」
换行。
字迹突然工整一丝,像在强迫自己背诵,但内容与上下文断裂:
「愿在衣而为领,承华之余芳。」
(在这句的右侧,挤着极小的一行批注,墨色淡而急促:
华?是冕旒,十二道,遮天蔽日。芳?是龙涎香,窒息的暖腥。)
「悲罗襟之宵离,怨秋夜之未央。」
(“未央”二字被用力圈出,拉出一条尖锐的引线,直指纸缘,那里有更小的字:
此宫名“未央”。我的秋夜,何曾央过?)
笔迹重新潦草起来,语句破碎,字句互相倾轧:
「愿在裳而为带,束窈窕之纤身。
——束?是缚。束我以“韫光”之名,缚我以形。此身非我……何来窈窕?唯余承欢之器,孕……」
(“孕”字只写了一半,便被狠狠涂黑,墨团狰狞地渗开,吞噬了后面的联想。)
……肮脏之实。
纸张上,出现了一小片湿润的晕染,不是墨色,边缘淡开,微微起皱。
是泪。
字迹在泪痕旁继续,更加狂乱,力透纸背:
「愿在而为泽,刷玄鬓于颓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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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鬓?
殿下……他确有。
颓肩?
我的肩,常有指痕。
泽?
是汗,是泪,是……滑腻的香膏。
是降真压下时,那丝幻觉般的清明。
我在想什么?
我怎配想?
刷?
是擦拭。」
擦去所有“柳照影”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