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
——我便是影!」
(这两行字,不再是“书写”,而是“刻凿”。力透纸背,带着纸张纤维被刮起撕裂的毛刺。)
「我还愿什么?!我还配愿什么?!
我即是这世间最卑贱、最徒劳的“愿”之本身——一个永远无法成为光,却奢望记住光之形状的……痴愚残响!」
(墨团边缘,有半干涸的、疑似泪滴的水渍。)
最后的最后,所有狂怒、悲鸣、自嘲,都像燃尽的灰烬,骤然熄灭。
笔尖或许已彻底无力,或许心境已彻底枯涸。
在纸张最下方,那片被泪痕、墨团、刻痕肆虐过的狼藉边缘,留下了一行字。
极淡,极轻。
墨色浅得仿佛随时会消散。
用的竟是开篇时那种模仿的笔法,却空有其形,魂已涣散,笔画虚浮如游丝:
【……愿在木而为桐,作膝上之鸣琴。】
……
(“琴”字终究未能写完。只有一个孤零零的“珏”字偏旁,和一个戛然而止的、小小的墨点,
像一声未曾出口的叹息。
像一根骤然绷断的弦。)
——我即影,何愿之有?
——此身即祭品,何琴可鸣?
——痴儿,尔名……烛阴。
(笔迹突然极度虚浮、细小,像恐惧的耳语。)
手腕传来幻痛,仿佛再次被铁钳般的手握住,按在纸上。
而更深的记忆是,每当那之后独自瘫软,总能感到阴影里目光的存在——
不是监视,是等待。
等待他耗尽最后一丝力气,然后影一会像抹去错误一样,进来收拾残局。
连他的不堪,都是被妥善管理的东宫事务。
他放下笔。
笔杆滚落,在案上敲出空洞的一声轻响,最终静止。
白纸轻轻“咪”了一声,凑过来,用湿凉的鼻尖蹭了蹭他的手背。
他低头看着它,看着那双碧玺眼里映出的倒影。
许久,他抬起手,却不是去抚摸小猫,而是重新覆上了自己的小腹。
掌心下,那片温热而柔软的隆起,正随着呼吸,极其轻微地起伏。
这一次,他没有移开。
只是静静地感受着,那隔着肌肤与血脉传来的、微弱而固执的搏动。
镜中映出一人一猫的轮廓,凝固在光阴里。
仿佛要这样,坐到地老天荒。
坐到那缕降真香彻底浸透骨血。
坐到镜中人与镜外人,再也分不清彼此。
坐到……“他”来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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