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掌心轻轻按了下那处隆起,
“它在长。朕算好了它长一寸,衣带便松一分。你觉紧,是它长得不如朕算得快,还是……你在替它喊疼?”
没有得到回答。
乔玄替他理平了袖口的每一道褶皱。
最后,乔玄将那枚从玄色常服上解下的环佩,重新系在了红色腰封的右侧。
“抬脚。”
做完这一切,皇帝退后半步,目光在他身上缓缓巡弋。
太子身上的红与他身上的红产生了微妙色差——太子的红因肤色苍白而显得更艳、更冷,像血;
他的红则因气度而更沉、更稳,像火。
乔玄透过这差异,仿佛看到年轻时的自己,又仿佛看到某种不驯的异质。
“抬头。”
他说。
乔慕别睁开眼。
视线先是落在皇帝朱红的衣襟上,然后慢慢上移,对上了那双眼睛。
皇帝眼中只有一种鉴赏般的专注。
他看了很久,久到乔慕别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才极轻地点了点头。
“甚好。”
殿门沉沉洞开。
是铺天盖地垂落的红绸——从东宫正殿的檐角一直蔓延到廊下,每一道横梁、每一根立柱都被裹缠住。
绸面是正红,却织着极细密的暗纹,离得近了才能看清,是无数尾相衔的螭龙。
宋辞垂眸,展开一卷素帛,声音不高不低,恰能令殿中每一人听清:
“奉圣谕,宣镜殿起居注:一、殿内四方明镜,曰‘鉴形’,映真祛妄;二、熏香昼夜不绝,依‘息律’更迭,安神定魄;三、凡器用、衣食、声息,皆循‘天时’‘位序’……第十,居者当常省镜钮,思‘结同心,以固根本’。”
他每念一条,乔慕别身上的红衣便似沉重一分。
念完,乔玄牵着他的手,走向殿外。
“随朕来。”
乔慕别迈开脚步,脚下那双新换的红色锦靴踩在地上,悄无声息,如同踩在云絮或血泊里。
殿门外,停着一乘轿。
不是御辇,是轿——形制罕见,轿身通体朱红,四面红绸。
轿帘上用金线绣着交缠的龙凤纹——只是那凤的形态格外矫健凌厉,龙则略显阴柔,尾羽与鳞片几乎纠缠难分。
轿旁没有仪仗,只有冬至像一株紫藤寄生在这片红色的沃土上。
皇帝在轿前停下,侧身。
“上去。”
乔慕别看着那顶轿子。
它太小,太精致,像出嫁时乘坐的喜轿。
他站着没动。
皇帝也不催,只是静静看着他。
许久,乔慕别弯下腰,掀开轿帘,坐了进去。
轿内空间逼仄,空气里弥漫着类似檀香又混着蜜糖的甜腻气味。
他刚坐稳,轿身便微微一沉——是皇帝亲手放下了轿帘。
眼前彻底被红色淹没。
视线被阻隔,听觉便变得格外敏锐。
他能听到轿杠被抬起时轻微的“吱呀”声,听到轿夫极其轻缓平稳的脚步声,听到红绸在风中拂动的沙沙声,以及……皇帝走在轿侧,那始终如一的、沉稳的步履声。
他在心中默默计算着步数。
“这红,”
皇帝忽然开口,手指虚虚拂过垂落的一给绸缎,
“是江南新贡,百名绣娘耗时三月,才织出这般颜色。朕瞧着,衬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