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
我们的……
“待……一切事定,我们去灵烨山,我们寻一朵……不,十株茉莉,去……看看她。看看你娘……也看看……”
我的。
“疯?那就一起疯。怕碎?那就抱紧了碎,看谁能把我们分开。”
软垫上,方才还拧作一团的橘与白,此刻竟像两团骤然融化的饴糖,瘫软着黏在了一处。
橘猫的脑袋歪搁在白猫颈窝,白猫的下巴则抵着橘猫毛茸茸的额顶。
两双眼都半眯着。
身子更是严丝合缝地挤挨着,橘的热烈与白的清冷,绒毛交叠,分不清彼此,像共着一个温暖而蓬松的梦。
最缠人的是那两只尾巴——哪里还分得清谁是谁的?
早勾勾绕绕,缠成了一个解不开的、毛绒绒的结,懒懒地搭在并拢的爪边,时不时同步地梢尖一颤。
仿佛刚才那场爪子与猫毛齐飞的“恶战”从未生,又或者,那本就是它们独有的、通向此刻这“天下第一好”的必经秘径。
而在不起眼的角落光影里,那只小小的玳瑁猫,却对这番黏糊景象视若无睹。
它正全神贯注于自己的新游戏——它伏低身子,玳瑁色的斑纹在昏暗中几乎隐去,唯有一双碧玺眼灼亮如星,紧紧锁住那虚幻的猎物。
后臀微微摇晃,积蓄着力道,然后,猛地一扑!
“啪嗒”。
它跃上了书架。
尾巴高高翘起,像个兴致勃勃的、独自出征的小小将军。
“这道疤,”
乔慕别指着肩膀,
“会留下。以后每次疼,我都会记得,是柳照影咬的,是另一个‘我’咬的。”
“你每次……感觉到那里的动静。”
乔慕别目光扫过他小腹,
“也要用这份‘记得’,撑下去。演好‘我们’的戏,活着。”
柳照影道:“可是……我是假的。骗不了他的……我们……”
乔慕别将柳照影抱起,安置在床榻上。
他并未立刻松手,而是就着拥抱的姿势,将下颌轻抵在柳照影汗湿的额角:
“知道宫里那些失了档、毁了边的古画,最后去哪儿了么?”
“它们被裁下最完好的部分——也许只是一角山石,半树梨花,甚至只是题跋上一个模糊的印——裱进新的、却与它同岁的旧纸里。然后,由最精于摹写的人,照着原作的笔意、气息,一寸一寸地‘生’出它缺损的脉络。”
他松开些许,指尖却抚过柳照影上扬的眼尾,沿着颊侧下滑,停在他微颤的嘴角。
这抚摸……
这温暖……
“那添补的笔触,用的是与原作同窑的墨,同源的笔,连手腕悬停时呼吸的顿挫,都算计得毫厘不差。”
眼前的面容俨然和幼时的记忆里重合,柳照影闭上眼。
“补完之后,搁在特制的箱笼里,埋进陈年的书蠹堆中,任那些小虫细细地咬,慢慢地蛀……”
“直到新纸泛出与旧裱一般的黄,墨色沁入纤维的纹路,连蛀孔边缘毛涩的弧度,都与历经百年风霜的真迹,一般无二。”
他的手掌缓缓覆上柳照影紧攥的拳,一根一根,将他冰凉的指节掰开,熨帖地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
“这时再将它悬于高堂,纵是当世第一等的鉴古大家,掌着灯,贴着镜,看上一整日,也不敢断然拍案说——此乃伪物。”
镜中人低下头,
“因为那‘伪’,早已不是徒具其形的空壳。”
“它承了原作的骨血,又经了仿者的魂魄,更吞下了时间才能赐予的伤痕与‘熟旧’。”
“它甚至比那些完封不动、却黯淡蒙尘的真迹,更懂得如何‘活’在观者的眼睛里。”
他的拇指,极轻地按了按柳照影心口。
“你以为你是什么?一件照着太子描红的赝品?一个随时可被戳穿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