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话时,露出一丝转瞬即逝的笑。
“产业”二字咬得重。
小商人炫耀产业的浅薄?
乔玄眉梢却挑了一下,唇角弧度加深,眸中兴味更浓。
“那便更好了。”
“既是阁下产业,便请阁下做个东道,容某赔罪,顺道……讨杯茶喝。”
“听闻白玉京有自江南引来的活泉,所烹茶汤于润喉清燥颇有奇效。阁下嗓音似有不适,身为主家,当比外人更知如何调理才是。”
闻人九晷假示龙钟,茫然不答。
他脖颈处的皂纱随着一次稍深的呼吸起伏,目光在乔玄的脸上停留良久,又扫过宋辞以及周围那些看似随意、实则封住所有去路的“路人”。
最终,他冷淡地点了点头。
“既如此……”
“寒舍简陋,恐怠慢了贵客。请。”
尾音有些不自然。
他侧身,做了一个并不十分恭敬的“请”的手势,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极轻地加一句:
“但愿寒舍的‘茶’,能合贵客的‘口味’。”
这人莫不是嗓子也有病,只觉拿腔作调。
乔玄掠过他红蜕皮的掌心,豆绿人将手收回往身后藏了藏。
果真是瑕疵品。
浓烈至呛人的茉莉香气,混杂着被药味和雪掩盖的更淡的梨花香。
初闻时乔玄忍不住皱眉屏息,尔后竟觉那丝底蕴有一丝熟悉。
他下意识深嗅,想攫住那一缕飘忽的熟悉感,风却骤起,将那丝气息彻底吹散在街市的浑浊空气里,再无迹可寻。
豆绿人斜睨了乔玄一眼,率先转身,向着“白玉京”方向走去。
两护卫对视一眼,佩刀护卫不敢看乔玄,只狠狠剜了一眼撞他的人,一脸凶神恶煞,收起刀跟上。
乔玄从容不迫。
宋辞紧随其后,目光敏锐地扫过闻人九晷那两个护卫——抱书者眼神惊疑不定,佩刀者手始终未离刀柄。
宋辞在经过一名乔装内侍身边时,以极低的声音快吩咐了一句:
“这些书再买一份,另去请殿下移步白玉京天字厢房候着。就说……陛下寻得一件有趣玩意儿,与他同赏。”
内侍领命,脚步趋快疾行。
宋辞心中却已开始盘算殿下那边接到消息后的种种可能。
殿下今日在车中已受了折腾,此刻再被“请”出……但愿莫要闹得太僵才好。
乔玄袖中的金线在指尖缠绕、勒紧,又轻轻松开,留下一道浅淡的凹痕。
镜殿里那捧被他焐热又揉皱的雪,书肆街这抹清冷带病的影中之影——今夜,这三条线便要被他亲手捻进一股绳芯。
风过,将那丝难闻的茉莉香彻底吹散。
乔玄目光追着前方背影,看着他脖颈处臃肿的皂纱,豆绿人重新戴好了幂篱。
一件粗劣的仿品,一处慕别眼光上的“瑕疵”。
正好。
他想。
孩子需要被教导如何甄别真伪,而最好的课程,莫过于让他亲眼见证:
他所凝视的飘忽雪影,在真正的光芒下,将如何显露出全部的粗粝与不堪;
而他曾因此产生的每一分动摇,都将在对比中,化为对“光源”本身更深的臣服与皈依。
“同轨”从来不是选择,而是星月唯一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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