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私己的碎镜啃噬着他:
只有在极少数时刻,当他用“柳萦舟的平安”来许诺时,那人眼中才会出现一种近乎碎裂的真实。
一种深不见底的温柔与牵挂。
有一次,他甚至听到那人在梦中呓语:“萦舟,快跑……”
密室里那几只猫崽,总最先亲近柳照影。
(甚至是在东宫,高傲如墨丸)
柳照影会趁无人时,以额轻抵猫崽毛茸茸的颅顶,阖着眼。
那一刻,他只是一个疲乏已极的人,在寻一点无目的的暖意。
影子对史策典故、兵家谋略,有种直抵枢要的直觉。
听罢“围魏救赵”,他默然良久,道:
“如此说来,救一人最好的法子,有时并非直奔他身旁,而是攻往他至惜之人所在之处?”
这般穿透力,令闻人九晷心凛。
某回药性作,柳照影疼得蜷缩于地,却在剧痛间隙,断续呢喃:
“像…像有颗星子在肚里炸开……碎碴……扎进每根骨头……”
将苦楚化作如此具象的比喻,它源自一个未被全然规训的魂灵最本初的造力。
柳照影身上有种他匮乏的“直”。
一种在绝境中依旧顽存的、对情义价值的拙朴信守。
他坚信“护住妹妹”这事本身便有义,纵使代价是自我湮灭。
而闻人九晷早已惯用“代价与收益”的冰铁算盘权衡万物。
柳照影对“被需索”有病态的渴求,纵使这“需索”仅是利用。
这渴求让他能吞下深渊。
而闻人九晷早已学会以“不需任何人”来铠装自身的孤绝。
何等讥诮:
在饰演“乔慕别”的途中,柳照影有时竟比他这本尊,更近于一个“理想储君”该有的形貌——更隐忍,更周详,更懂在绝境里为自身、亦为旁人,存住一缕人性的余温。
闻人九晷瞧着,会无端想起幼时摔碎的一面古镜:
正品早已斑驳晦暗,而赝品却因后来者耗尽心血的打磨,反照出了更澄澈,却也更令人心摧的光。
——
密室里那盆乔慕别亲手栽下的“六月雪”,影子总是等要枯死了,才会浇水,看它如何从绝境中生长,再干枯……再浇水。
影子很少主动提问,但每次提问都精准得可怕:
“殿下,如果痛苦有形状,您觉得它是什么样子的?”
“模仿一个人到极致,是会变成他,还是会彻底失去自己?”
“您说‘以后’,是多久以后?久到梨花开过三次,还是久到……我等不到的时候?”
他从不追问答案,只是抛出,然后沉默地等待。
闻人九晷现,自己开始害怕这些沉默。
因为在沉默中,他能听见自己良心剥落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