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篇注):昔读《史记》,至纣剖比干观其心,哂之日“此兽行耳,非人君之恶”。今观紫宸事,乃知史册所载,犹逊人间三分。】
乔玄指尖落在篇注上,
“慕别,你看,‘史册所载,犹逊人间三分’。开篇便掷地有声,胆魄可嘉。”
“闻人渺以往的诗,太过哀婉,如今这般,才算有了风骨——将死之风骨。”
“开篇便抬出商纣,可他错了——纣王剖心,只为验证传闻,粗鄙而无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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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非观心,朕在……塑心。”
【臣尝闻:周室衰而郑袖舞,汉阙危而董贤眠。然未有以九五之尊,锢储君于寝殿,孕龙种于丹墁。陛下诚开千古之局——昔骊姬置毒,不过戕嗣:吕雉彘戚,止于私仇。岂若陛下,熔纲常为鼎镬,煎伦理作膏脂?使父子同帏而史官噤笔,令阴阳倒错而太卜焚着。此非桀纣之暴,实幽冥之创制也。】
他抬眼看向慕别,“你可知,何为真正的“创制’?”
慕别只看向冰棺,不答。
“他是在替你不平呢,慕别。说朕将你囚于寝殿,孕育龙种,是‘开千古之局’。”
“骊姬、吕雉那些妇人手段,在他眼里,都比朕的‘创制’逊色了。你觉得呢?朕是比她们……更卓越么?”
乔玄轻笑,拥过他:
“熔纲常为鼎镬,煎伦理作膏脂……文采尚可,见识却浅。”
“看此处。‘鼎镬’烹煮的是礼法纲常,‘膏脂’熬炼的是人伦道德。”
“骂朕将天下至理当作食材,烹调出了一场盛宴。比喻甚妙。”
“纲常伦理,本就是人造之链,锁庸人之魂。朕将其熔了、煎了,正是要炼出点新东西。旧屋子太闷,拆了梁柱,才能看见不一样的天空。”
将纸笺转向慕别,
“你说,是守着一成不变的旧伦常做个活死人有趣,还是像如今这般……虽痛虽怖,却真切地活着,更有趣?”
【忆臣承恩之年,陛下抚臣腹日:“此中明珠,当耀山河。”其时椒房暖帐,竟不知“明珠”实为祭品之谶。今东宫复蹈此辙,始悟陛下之“宠”,乃庖厨视彘豚:育其膘肥,非为怜之,殆候鼎沸之时耳。然慕别非臣,彼怀剑而生,噬脐之痛,恐非剖腹可拟。】
“陛下之‘宠’,乃庖厨视彘豚:育其膘肥,非为怜之,殆候鼎沸之时耳。”
“这里,他把你比作朕豢养的猪。朕对你的宠爱,是农夫喂养家畜,养肥了,是为了等锅里的水烧开。”
“‘鼎沸之时’……嗯,他是在暗示你生产之时,便是价值耗尽、任人鱼肉之日?”
他抬眼,目光刮过慕别的腹部。
“这个比喻,虽粗俗,却精准。恨意到了极致,便不再需要雅词。不过,他说错了。”
“朕若真是庖厨,你便不是彘豚。你应是那道朕亲手培育、慢火细炖、准备品尝一生的、独一无二的珍馐。”
乔玄伸手,一一点过乔慕别的眉、眼、鼻、唇,又划至心口,停在腹部,最后咬住他耳边的红痣,唇齿用力,碾磨。
“从食材,到烹饪,到享用,皆出自朕手。这岂是寻常庖厨可比?”
【或谓:“此子聪颖,甘饮鸠毒。”谬哉!昔臣饮“逆乾坤”,尚存“夫妻”虚幕为幛;今彼吞丹药,直见白骨妆成春色。陛下以山河为戏台,竟使储君演《枕中记》——不是卢生眠宦枕,偏教赢政扮娥眉!此等心术,恐商臣弑父、杨广蒸母,犹需借“礼法”为刃;陛下妙手,已化人伦作绕指柔。】
“他说朕‘化人伦作绕指柔’,比商臣、杨广更妙,妙在何处?”
“商臣弑父,杨广蒸母,还要借‘礼法’为刃,遮遮掩掩。”
他转回视线,锁住镜子,
“而朕,连这层遮羞布都省了。朕不要“弑’,不要“蒸’,朕要的是……从根子上,把‘人伦’这棵树,拧成朕想要的形状。这才叫“妙手’,这才叫“创制’。”
【昨夜仰观紫微,帝星旁突现阴翳,其状若瓠瓜悬于北斗。今乃验矣!然天道幽微,终有反噬:绳锯可裂楠木,蚁穴能溃长堤。陛下自诩“铸永恒”,然慕别腹中物,岂非另一柄“未央宫”?】
“此处用‘瓠瓜星’之典,你可知何意?”
不待慕别回答,乔玄一边读,一边用朱笔写批注。
在“未央宫”旁写:
“张嫣事,喻此子来历不正,将为祸源?渺,尔心可诛。”
“绳锯可裂楠木,蚁穴能溃长堤。”
“看,他开始诅咒了。说朕的帝国会被细微之物侵蚀崩塌。而‘慕别腹中物,岂非另一柄未央宫?’这是在用汉惠帝皇后张嫣的典故——”
“张嫣婚后无子,吕后让她假怀孕,夺取宫人之子冒充。”
“闻人渺竟如此恶毒:你腹中子,将来或许也会如那‘未央宫’的假子一般,成为倾覆江山的祸源。”
“他在预言,朕对你做的事,本身就是在孕育覆灭朕江山的种子。”
【告安乐宫柳氏:卿之梨办,已碾作御榻香尘;嘱明月殿梅枝:尔之精魂,早淬成锁麟金针。莫羡“独宠”,须知紫宸殿无窗—今日照影之菱花镜,明朝即葬鸩之沉香椁。
惟愿东宫:记椒殿血竭之痛,识龙榻温柔之刃。儿啼声里,且听未央钟漏;孕纹深处,皆刻长乐宫谟。
终偈】
乔玄停顿,目光幽深地看着绝笔最后那句。
【残躯已捐佛前火,犹见修罗演无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