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着不合身的青衣,低头行走。
然后,他看见了第一面真正的镜子。
不是在殿内,是在路过某个荒废偏殿的廊下,一面巨大铜镜,被人随意丢弃在那里,镜面蒙尘,但依旧能映出人影。
他鬼使神差地停下,凑近。
镜子里是个陌生的人。
眉眼依稀有自己的影子,却又那么不同。
他伸出手,想触碰镜中的自己。
就在指尖即将碰到冰冷镜面的刹那——
镜中的“影”突然扭曲、拉长。
稚嫩的五官像蜡一样融化,重新塑造成一张少年的脸。
更清晰,更……熟悉。
那是谁?
是他自己长大后的模样?还是……另一个人的雏形?
镜中少年的眼神空洞,慢慢抬起手,不是迎向他的指尖,而是指向他的身后。
他猛地回头!
宫道空空如也。
再转回头,镜子里只剩下他自己那张惊惶稚嫩的脸。
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幻觉。
黑暗再次涌动,这次带着甜腻。
是梨花的香气。
浓郁的,铺天盖地的,仿佛整个人被浸泡在梨花酿成的酒里。
视线被一层柔软的白纱遮挡。
世界变得朦胧,色彩晕染,声音也隔了一层。
他坐在一间布置清雅的室内(后来知道叫安乐宫)。
手指抚过琴弦,却弹不出成调的曲子。
有人进来。
脚步很轻,带着一种松木的清苦气(后来他知道,那是降真香的前调)。
那人停在他面前。
透过白纱,只能看到一个修长挺拔的玄色轮廓,居高临下。
“抬头。”
声音很年轻。
他依言微微仰头。
一只手伸过来,挑开了他遮面的白纱。
他一下子闭上眼睛,过了会微微睁开。
看到一双正审视着他的眼睛。
那眼神……像是在评估一件器物的成色。
然后,那人的指尖,落在了他的左耳垂下方。
“这里,”
那声音说,“以后不必遮掩。”
指尖按住那点与生俱来的、殷红的小痣。
“它会是你最特别的印记。”
话音落下,那指尖竟用力碾磨了一下。
这一刻,他恍惚觉得,自己像一件刚刚被揭开盖布、等待被重新描绘的瓷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