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需要规律:
掌控者定义一切。
痛,是这条规律里需要被管理的一项变量。
此刻,他站在屋中。
这里也曾是“慕别”,或者说烛阴寄居数年的地方。
空气中似残留着另一段生存的气味。
橱里有些旧衣,多是棉和麻,有些袖口绣着柳叶,或是别的花草。
腰带都是布的,或是一根麻绳。
“那孩子,”
喜嬷嬷道:
“平日不常出门。许是其姨母……柳娘子有些旧念,觉得男儿不宜抛头露面。”
“倒是萦舟姑娘活泛,学些京城时兴的绣样补贴用度。两小只刚来时还四处打听亲故,后来也渐渐淡了心思。”
“多是殿下生火做饭,萦舟打下手,家里事……殿下多听妹妹的。”
乔玄静立。
男儿不宜抛头露面?
他想起柳惊鸿那双孤高的眼睛。
那女人曾以某种近乎遗民的骄傲对他说:
“在我等血脉传承的故梦里,如你这般的男子,不过附庸点缀。”
荒谬,且迂腐。
世界的规律是力量与掌控,岂分男女?
这念头与她那点眉间红痣一样,令他生厌。
喜嬷嬷继续道:
“老奴偶尔回来,有时见那哥哥独坐门槛,摘片草叶子,能吹出些简单的调子,不成曲,悠悠的,听着像江宁那边的哭嫁小调……又不太像。”
哭嫁?
乔玄无动于衷。
他只是走到窗边,那里修补得整齐。
他记得,很多年前,此地漏雨甚剧。
还有床榻正中。
冬雨寒彻,夏雨狂暴,水线如矢,穿透破瓦。
他会挪开,或索性立于其下,观察水滴坠落的节奏、汇流的路径。
冰冷的感觉是明确的,比女人反复无常的“爱”与“怨”更易于理解。
后来修缮,大约是为了让后来者住得略像样些。
为谁?
为那个会吹叶子、会“炒春”、会听妹妹话的少年?
他走到那张旧床边,粗硬的褥子似乎还留着另一个少年单薄的形迹。
就在这里,那个失去父母、与妹相依的少年,曾忐忑安睡。
他可曾梦回扬州旧宅?
可曾疑惑“阿婆”沉默的关照从何而来?
爱?
乔玄按了按左臂伤处,那里传来一阵令人安心的虚无。
是他自己让道医取血后,又服用了微量药物所致——即便早已失去痛觉。
他需要这伤口暂时绝对地“沉默”,以免其干扰他此刻正在进行的、更为精密的“蚀刻”工作。
他忽然想起幼时一次,手上被母亲用碎陶划了道不浅的口子,恰好寻到几只别人园中未摘尽的橘子。
剥开时,破溃的伤口教那橘皮一激,那股子尖锐的酸辣便直直钉进骨缝里。
那不是烂橘子的腐味,是新鲜橘皮浓烈、霸道、充满生命力的刺痛。
那一刻的感觉异常清晰,甚至压过了日常的麻木。
他停下动作,仔细“品尝”了那痛楚一会儿,奇妙的是,当痛感达到某个尖锐的顶点时,他竟从那股刺激中,剥离出了一丝类似新鲜檀木被劈开时的清冽香气——那是他后来在无数庙宇与宫殿中才熟悉的味道。
他将这莫名的关联存入记忆,然后继续剥完橘子,将橘肉默默放在女人枕边。
此刻,站在这间充满两个孤独灵魂遗迹的屋子里,他心口那空茫处,沉坠感愈具体。
是确证:看,这是另一段被命运抛掷于此的轨迹,如今他的骨血正与之纠缠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