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的阳光很暖,风很轻。
他们牵着手走在陌生的街道上,路边的梧桐树投下斑驳的树影。
他给她讲这些年村里生的事……老槐树又长高了,王叔叔家盖了新房子,村头的小卖部开始卖冰淇淋了。
她给他讲城里的事……地铁挤得像沙丁鱼罐头,晚上的霓虹灯很亮,但星星看不见了。
他们一直走,一直走,好像要走完余生的所有路。
然后梦醒了。
天还没亮,窗外是深蓝色的凌晨,星星还挂在天上。林知夏睁开眼睛,愣了几秒钟,才意识到那只是个梦。
但枕头底下的小布袋还在。
他伸手摸了摸,硬硬的轮廓硌着掌心。
不是梦。
约定不是梦。
他一定会长大,一定会去找她,一定会让她像梦里那样,又哭又笑地抱住他。
一定。
窗外传来鸡鸣声,一声,两声,三声。东方的天空开始泛白,深蓝慢慢褪成鱼肚白,然后是淡淡的橙红。
新的一天开始了。
江屿白应该已经坐上回城的车了吧。此刻她也许正在颠簸的路上,靠着车窗睡觉,口袋里装着三颗玻璃弹珠,梦里会有老槐树和夏天的风。
而林知夏会留在这里,守着这个村庄,守着这棵树,守着这个约定。
他会好好吃饭,好好长大,好好读书。
他会长成足够高大的男人,足够坚强,足够勇敢,足够穿越漫长的时光和遥远的距离,去兑现那个在蝉鸣声中许下的、稚嫩又郑重的承诺。
窗外,天亮了。
夏天的最后一缕风,吹过老槐树的枝叶,吹过树上那两个紧挨的名字,吹向无垠的天空,吹向不可知的未来。
而有些故事,要等很多年很多年之后,才会真正开始。
或者,才会在漫长的等待和寻找中,慢慢酵,慢慢变质,慢慢酿成另一种模样的、却依然刻骨铭心的……
爱情。
高铁车厢里很安静。
空调的冷气从头顶的出风口均匀地洒下来,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林知夏靠窗坐着,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看着窗外飞后退的景色……先是熟悉的县城边缘,低矮的平房、杂乱的电线、路边的早点摊冒着白汽;然后是开阔的田野,水稻在八月的阳光下泛着金绿色的波浪;再然后,连田野也消失了,只剩下灰白色的高架桥护栏,和远处模糊的城市轮廓。
他抬起手腕看表上午九点十七分。
距离车已经过去四十三分钟。
距离见到她,还有……
他顿了顿,在心里计算。
高铁到省会需要一小时二十分钟,出站转地铁四十分钟,再步行到学校西门十五分钟。
现在是九点十七分,那么大概在……
十一点三十二分。
他会在十一点三十二分,站在那所大学的校门口。
那个她在的大学。
林知夏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调的冷空气钻进鼻腔,有点刺痛,但让他的大脑保持清醒。
太清醒了,清醒到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咚,平稳而有力,像某种倒计时。
八年了。
距离那个夏天,已经过去了整整八年。
八年可以改变很多事情。
村庄通了水泥路,老槐树被划进了“古树保护名录”,王叔叔的儿子都上小学了。
八年也可以让一个男孩,长成十八岁的少年……身高从一米四窜到一米八二,肩膀变宽,喉结突出,声音从稚嫩变得低沉。
但有些东西没有变。
比如那颗蓝色的玻璃弹珠。
林知夏弯腰,打开脚边的黑色行李箱。
箱子很旧,是爸爸当年外出打工时用的,轮子有点卡顿,拉链也生锈了。
但他没换,因为够大,能装下所有他想带走的东西。
他在夹层里摸了摸,指尖触到一个硬硬的、裹着绒布的小盒子。